他心中不解,可举目望去,发现无一人提出质疑。
如今凭他戴罪之身,没有开口的资格,只好悄悄看向了江云悠。他知道这位江大人明晓此理,亦是说得上话的。
却见江云悠恍然过后,眸光微亮,“是。”
他正疑惑,听见那位陛下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无端柔和了些。
“再给将军递封信。”
“臣明白。”
江云悠应声。
宁邵将江鸿羽送去了西北,如今又名正言顺给他送了兵去。
范见业能坐这北安春城郡守之位,亦不是傻子,听这话明白过来其中关窍,惊叹过后,心下不由惘然。
其实早在三年前女儿失踪后,他便摸到些东西。
他无法撼动此等大事,虽往京都递了折子,后续却没再管。说到底是他心里并不觉得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暴君,会对他一个没多少证据的怀疑有所动作。
可那年摄政王携年幼宁邵下巡四方时,他分明还升起过此人或是正君的念头,可惜后来也被人言,弄得失了判断。
如果他想法设法早日将消息递上去……
可是没有如果。
念头落下时,他也听见自己的罪名,事情落定,也该处置他了。
“谢陛下开恩,臣——认罪。”
范见业伏地叩首。
只是一死,能祸不及家人,已是万幸。
“等等,”江云悠的声音突兀响起,“问斩可否延缓?”
她看向伏地的范见业。
前些日子忙完之后得来的空闲,她一边守着宁邵,一边修养身心,没再多管政事,是以都忘了对范见业的处置。
今日在堂,才知他们的决断是三日后问斩。
怪不得那日她拜托范见业时,他是那种神色,原是早知道这结局。
“范郡守确有失职,但北安春城上下的民意做不了假,发展至今他亦有功在身。而且此事后续牵涉甚多,再来之人未必能快速上任。”
江云悠收回目光,看向宁邵,“臣觉得还可商议。”
“谢江大人好意,”范见业摇头,仿若心如死灰,缓慢沙哑道:“臣本就罪该万死,亦无颜苟活于世。”
江云悠看着他,“我并非要救你。只是还不到大人死的时候。”
范见业对上那双眼,又想起那日医馆外江云悠说的话:‘这些女子,还得拜托大人好好安置。’
能在那样的环境中,咬牙活下去,她们比谁都坚韧。
可世俗的眼光或许是另一个魔窟,会杀死她们强撑的灵魂,而能做好这件事的,她只相信范见业。
本已死去的心,又升起波澜,范见业握手成拳。
是啊,他犯下的错,怎么能想着一死了之。
“臣,恳求……”
他再度伏首,哽咽数次却难语,可谁都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准。”
*
北安春城又热闹起来。
当淳甸的头颅挂于城墙那一刻,扣人心弦的故事也在各个酒楼之中流传起来。
“……且说啊,这陛下带着心腹大臣南下,本是……”
不算大的客栈大堂,坐满了人,说书生,吆喝声,来来往往,人声鼎沸。
“亲王苟且偷生,暗地谋反,抓良民妇女为祸一方百姓,大家实在苦其久已,却难寻踪迹,找不到原因,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北安春城来了几个人。”
“什么,你问真的假的,自然是真的,这可是郡守大人亲口而言。陛下亲临,身高九尺,往那一站……”
“陛下如今还在不在城中?天子之事,岂是我等可以知晓的……但我有小道消息,陛下已出城,往南去了。不过请看这桌上的杯子,可是陛下用过之物……”
二楼雅间。
说书先生口中已经出城的宁邵正坐在这里。
他目光从那杯子上收回,看向对面的江云悠,“嗯?”
“哈哈。”江云悠收回眼神,脸上笑容僵住,哈哈了两声,“这只是一种手段,陛下。”
“当做落泪,以身诱敌狂吃馊饭,中三箭而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