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颗。第十九颗。第二十颗。
骨头已经长到肩胛骨了。白色的骨头在橙色的光里显得很干净,像刚洗过的碗,像新买的瓷盘子。
第二十一颗种子从阿紫掌心掉出来的时候,不是紫色的。
是灰色的。
种子落在地上,没裂开。
阿紫低头看着那颗灰色的种子,愣住了。
她的掌心已经没有紫色星星了。一颗都没了。掌纹还在,但那些密密麻麻的紫色光点全灭了。像一片花田被人浇了水泥,什么都长不出来了。
“我的……没了。”阿紫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她把掌心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确实没了。那些种了她一辈子的紫色星星,一颗都不剩了。
她没哭。
她看着那棵芽,看着芽旁边已经长出大半截手臂的骨头,看着红玉那只老得不像样的手。
“够了吗?”她问。
芽没回答。
但骨头的最顶端——肩胛骨的位置——长出了一朵小花。紫色的,很小,花瓣只有三片,但颜色很深,深得像一个人把所有紫色都倒进去了。
那朵花不是阿紫种的。
是骨头自己长的。
阿紫看着那朵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像一个人想说“没事”,但嗓子堵着,说出来的只有气。
粉蝶的名字
粉蝶一直站在红玉和阿紫身后。
她没动手。
不是不想动。是她的手在抖。从红玉的手开始老的那一刻起,她的右手就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像有一根针扎进了她的虎口,又酸又麻,整条胳膊都不听使唤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粉色星星还在。但那些星星在往外渗东西——不是光,也不是种子。是——墨水。粉色的墨水,从星星里渗出来,顺着掌纹流到手腕,从手腕滴到地上。
墨水落地的声音很轻,像雨滴打在叶子上。
每一滴墨水落下去,地上就出现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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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刻的。不是写的。是墨水自己变成了那个名字,笔画一笔一笔地浮现,像一个人在对你伸出手。
粉蝶看着那些名字。
都是她欠的那些人。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从她脚下往外蔓延,排成一排,像一列火车,像一条路,像一个一个的人在排队等着什么。
粉蝶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第一个名字。
名字是热的。比之前那棵树上的名字更热。像是刚写上去的,墨还没干,字迹是湿的,一摸手指上就沾了粉色。
她把沾了粉色墨水的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
不是墨水的味道。
是血的味道。
不是腥的那种血味。是甜的,像铁锈,像你咬破嘴唇之后舔到的那种味道。有一点疼,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疼。
粉蝶忽然明白了。
那些名字不是刻上去的。
是她用血写的。
那些星星不是长在她掌心的装饰品。是她的命。她把命拆成碎末,洒在每一个她亏欠的人身上。不是还债,是——让人家知道,她知道。她知道他们存在过,她知道他们疼过,她知道他们死了。
这就够了。
死人不要命。死人要的只是一个“我记得你”。
粉蝶站起来,把右手的粉色墨水往那棵芽的方向甩了一下。墨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骨头上。
骨头染成了粉色。
不是染上去的。是骨头自己变成了粉色,从里到外透出来的那种粉,像一个人害羞了,脸红了,但红得不厉害,就是淡淡的、连自己都没现的那种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