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上开始长肉。
粉色的肉,一小块一小块地冒出来,像春天的蘑菇,像雨后地里的笋。长得很慢,但每一块都长得结结实实的,摸上去有弹性,有温度,像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
粉蝶看着那些肉,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疼。
是累。
她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整条胳膊垂在身侧,像一根被霜打过的枝条。掌心的粉色星星还剩最后两颗,很小,很暗,像两颗快要燃尽的炭。
她没管它们。
她用左手从地上捡起一颗还没裂开的灰色种子——阿紫掉的那颗。她把种子放在那棵芽的叶子上,挨着那个还在慢慢裂开的小点。
种子碰到叶子,裂开了。
从裂缝里长出来的不是骨头,不是花,是一片指甲。
小小的,薄薄的,粉色的,像婴儿的指甲盖,像一片还没完全展开的花瓣。
粉蝶看着那片指甲,忽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外涌,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坑里长出了名字。
每个名字对应一滴眼泪。
她知道那些名字是谁的。
从今天起,那些名字不再是她的罪了。是她的——家人。欠的债还不清,但你可以请欠债的人坐在你家的饭桌上,吃一顿热乎饭。饭吃完,债还在,但你也吃饱了,他也吃饱了,谁都不欠谁一顿饭了。
叶元尘的蓝
叶元尘还跪在地上。
那只蓝光手还放在他头上。光已经弱了很多,但还在。像一个人困得要死,但还在坚持不闭眼,因为有人在等他。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芽。
芽已经变样了。
根部的土包有半人高了,红玉捧的土,阿紫的骨头,粉蝶的肉,全堆在一起,像一座还没完工的雕塑。土包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虫子,是更大的东西。你能看见土包表面在鼓,像有什么要从里面钻出来。
那根头已经长成了头。不是一根,是一头。黑色的,柔软的,铺在土包的顶端,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趴在那里,后脑勺对着所有人。
叶元尘看着那头黑。
他认得那头黑。
那是叶元辰的头。不是因为他看见了脸——他没看见脸。是因为每一根头的弧度他都认得。从小看到大,看了一万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伸出右手。
右手上还有一颗蓝色星星——不,不是一颗。是半颗。另外两颗半已经被他抠下来化成水痕了。剩下的这半颗嵌在他无名指的根部,像一枚戒指,像一个圈,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他把右手按在土包上。
手指插进土里,摸到了什么。是硬的,温热的,微微起伏的——是在呼吸的。
那是肋骨。
他摸到了肋骨。
肋骨下的心脏在跳。很慢,但很有力。咚,咚,咚。每跳一下,土包表面就鼓起一小块,像一个孩子在娘胎里蹬了一脚。
叶元尘的手按在心脏的位置上,没动。
他的蓝色星星开始往肋骨里渗。
不是光。是水。蓝色的水,从他手指缝里渗进土里,流到肋骨上,流到心脏上,流到那些还在生长的血管里。
水是凉的。
但心脏是热的。
凉水浇在热心脏上,心脏跳得更快了。不是乱了节奏的快,是更有力的快——像一个跑步的人调整了呼吸,步子更稳了,度上来了,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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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元尘的蓝色星星一点一点地变小。
半颗变成四分之一颗。四分之一颗变成八分之一颗。越变越小,越变越暗,像一个水洼在太阳底下慢慢蒸。
他没停。
他把手按得更紧。
八分之一颗变成十六分之一颗。十六分之一变成一粒灰尘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