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条早已被血渍浸得黑,死死黏在指骨之上,洗不掉、捋不开。
他就这般静静看着,不动、不言、不扰。
看着齐国安一次次抬手,用袖角胡乱擦拭脸颊,擦去满面泪痕,可泪水源源不断滚落,越擦越湿,无休无止。
朱成康心底莫名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却半点笑意也未染上眼底。
他无从分辨,这满眼泪水,究竟是为贺景春而落,是为往事伤悲而动,还是为他这副狼狈孤苦模样心生悲悯。
或许,从来与他无关。
“齐伯伯。”
良久,他轻声开口,嗓音沙哑低缓,像细沙缓缓碾过纸面,粗糙又单薄。
齐国安肩头猛地一僵,身形凝滞。
他强行压下眼底湿意,再度抬手拭净脸颊,方才缓缓转身,眼眶通红,鼻尖泛粉,脸上泪痕斑驳,在透亮天光里亮晶晶的,狼狈又酸涩:
“王爷。”
他嗓子堵得厉害,语声变调,带着浓重的哽咽。
“你哭什么?”
朱成康平视着他,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无波。
齐国安深吸一口微凉空气,胸口起伏微动,抬眸直直望向榻上之人,眼底坦荡又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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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今日僭越一次,往后绝不再犯。王爷若要降罪、处置,臣皆无怨言。”
他望着朱成康苍白瘦削的眉眼,目光温柔又心疼,似回望从前那个小小的他:
“康哥儿,我这一生无儿无女。齐家单传一脉,夫人当年曾有身孕,却意外失足小产,伤及根本,从此再无子嗣。我尝过满心期盼、终究落空的苦楚,愧对祖宗,也毕生遗憾。”
“春哥儿是我半生慰藉,视作掌上珍宝。可你,我也时时挂念在心。你可还记得初见之时?你刺杀失利,肩头带血,借着春哥儿玩伴的名头,才得以入府避难。”
齐国安唇角扯出一抹酸涩浅笑,眼底缱绻万千:
“我看见你背着你母妃,那么小小的一个人,一边哭一边走;也见过你被绑着丢进死人堆里,眼睁睁看着毒蛇咬你你身上的伤,我都知道是怎么来的。”
话音至此,他已然哽咽难续:
“天道从来不公。心善重情之人,难享亲情眷顾;懂事早熟之人,偏要历经风雨。从当初圣上赐婚到现在,都是我齐国安这辈子最荒唐难忘的时候。明明在宫里边什么都看得透,唯独在你们这两个孩子身上,我第一次看不透、放不下、心难安。”
“康哥儿,你与春哥儿在我心中一般无二。可他比你幸运太多。他有我护持,有兄长叔婶疼惜,有外祖家族倚靠。唯独你,众叛亲离,孤苦无依,孑然一身浮沉世间。”
齐国安语声微微震颤:
“他是软弱,可他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所以整日乐呵呵的,就算是在外边迷了路,他也只当是郊游踏青;可可你就算是回了家,也像是在流浪”
“你是没有家的孩子。”
“你立在自家院落,抬头所见的天、脚下所踏的地、入夜所望的月,尽数是旁人的。你一生都在迷途,一生都在寻一条出路。可你从未被人好好爱过,从来不知温暖归途是何模样,自然不知路在何方。”
“你母妃早逝,父王从未抱过你半分。苏家欺你、苏庆依骗你、陛下用你、春哥儿怕你。”
齐国安定定望着他,眼底满是悲悯:
“这世间除却至亲父母,从无一人,单单只为‘朱成康’这个人而待你。所有人靠近你,皆为权势、为利弊、为分寸、为算计。”
屋中风声渐轻,唯余两人浅浅呼吸。
朱成康静静躺卧,身形纹丝不动,面上依旧无半分波澜。
可被褥之下,他的手指早已死死攥紧那团绵软棉絮。
蓬松棉絮被他攥得紧实坚硬,宛若一颗冷硬石子。
掌心沁出层层冷汗,浸湿棉絮,湿冷黏腻,像攥着一具小小冰冷的残躯,无声无息,毫无生机。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荒诞的笑意。
命硬。
这两个字,陪了他整整半生。世人皆叹他命硬,百折不摧,绝境逢生。
可命硬从来不是福气,仅仅是死不了而已。
死不了,不代表活得安稳,更不代表活得温热。
屋外夜风穿檐,呜呜作响,似谁低声啜泣。
屋内死寂沉沉,齐国安那句沉重的话语,似一缕散不去的青烟,久久盘旋在空气里。
这世间除了父母,没有一个人,是单纯为了你这个人而存在的。
胸口的箭伤早已止血结痂,可他分明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顺着那道伤口,一点点流逝、抽空。
他半生所长,不过杀人、算计、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