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长笑着递温言、藏利刃,擅长不动声色捅穿旁人的防备与真心。
他无数次柔声问旁人疼不疼,体恤入微,周全体面。
可数十载寒暑,从来无人问他一句,痛否、苦否、累否。
齐国安垂眸低坐,双膝并拢,双手搭在膝头,脊背微弓,像一株历经风霜、被风雨压弯的老树。
泪已然止住,眼眶依旧通红,面上泪痕未干,神色却格外平静。
压在心底多年的话尽数倾吐,无藏无掖,只剩一片坦然的疲惫。
他垂着眼,望着自己斑驳带血的双手。
掌心、指缝的暗红血痂死死嵌着,是朱成康的血,洗不净、刮不去,牢牢烙印在手上。
朱成康静静望着他,目光最终落定在他鬓边那几缕刺眼白上:
“齐伯伯。”
他语声极轻,似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平静。
齐国安抬眸望他,眼底余红未消,满是温和与疼惜。
可下一瞬,榻上之人语声骤转,凉薄疏离,斩断所有温情:
“齐院判,你说完了?”
齐国安微怔,心头莫名一紧。
只见朱成康苍白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抹浅淡弧度。
那笑意浅淡近乎无痕,却让齐国安浑身汗毛骤然紧绷,心底寒意丛生。
他太熟悉这个神情。
见过沙场生死一瞬,见过朝堂夺权之际,见过朱成康决意出手、斩草除根的前一秒。
“你说,我一直在找一条路。”
朱成康语声依旧轻缓,温柔得近乎缱绻,可字字锋利如小刀,细细扎入人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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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能走出去的路。”
他微微停顿,眼底暗光翻涌:
“你说得没错。我这一生,确实都在寻路。”
下一瞬,他眼底骤然亮起一簇寒光。那光芒炽烈刺眼,似将熄的炭火被狂风拂过,骤然窜起明火。
无悲无怒,无恨无怨,只剩一种近乎残忍的轻快与鲜活。
像孩童寻得新奇玩物,满心雀跃,已然想好如何拆解、如何摧毁、如何占为己有。
他指尖落在被褥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轻缓两声,似深夜叩门,寂寂惊心。
“我找到了。”
朱成康轻声道:
“我找到了贺景春。”
齐国安面色骤然剧变,血色尽褪。
朱成康笑意渐深,在惨白死寂的面容上缓缓绽开,艳烈又凄凉,宛若坟头盛放的孤花,绝美又瘆人。
“你方才说,你的春哥儿长在爱意里。”
他将“春哥儿”三字咬得极重,字字用力,似在咀嚼硬骨,带着冷硬的摩擦声响。
“说他迷路亦是踏青,说他归处皆是家园。”
他轻轻偏头,动作慵懒又微凉。齐国安背脊瞬间窜起一缕寒意,似有冰凉长蛇顺着脊椎缓缓游走,缠得人窒息僵:
“齐院判,你可知,把这样一个被爱意泡大、干净纯粹的人,亲手踩在脚下,是什么滋味?”
齐国安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
“你不知。”
朱成康轻声笃定,笑意里翻涌着嫉妒、扭曲与偏执,层层叠叠,无人看透:
“因为你舍不得。”
他语声压低,凑得极轻,似耳语秘辛,凉薄刺骨:
“你捧着他,像捧着易碎豆腐,怕他疼、怕他哭、怕他受半分委屈。为治他嗓子,你不惜自扎脖颈、满身带伤,恨不得替他受遍所有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