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瓦楞往下淌,拉成一根根细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贺景春的眼睛里有水在往外淌。
是雨溅进来了,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了。
朱成康低头的时候,那淌水被他抹去。
力道大得像在刮一块污渍,粗糙的指腹擦过脸颊,带着砂砾般的质感,把水迹抹散了,留下一片火辣辣的疼。
“哭什么?”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点滋味都受不住?贺景春,你该清楚你的身份。”
贺景春的手腕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风忽然又有了形状,紧紧地箍着他的两只手腕,然后往上推,推过头顶。
旧伤被牵动,十根手指像被火烧过一样疼,指甲盖下淤血紫,骨节处仍有裂痕,此刻全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死死箍着。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像干枯的鸟爪。
“挣扎什么?”
雨声里传来朱成康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你以为齐国安会来救你?做梦。”
齐国安。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雨忽然下得更大了。
雨点砸在瓦片上,已经不是噼里啪啦的声音了,而是轰隆隆的,像千军万马从头顶踩过去。
贺景春浑身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有东西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床被雨水浸透了的棉被。
那重量从肩颈一直压到胸腔,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连呼吸都要从更小的缝隙里挤进去。
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压出来,贺景春的眼前一阵阵黑,嘴唇张开,却吸不进任何东西。
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在窗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顺着墙壁往下淌,在墙角洇开一朵深色的水渍,像谁在墙上开了一枪。
“痛吗?”
朱成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会痛就对了。活着才会痛。齐国安不是也希望你活着吗?我做到了,他该高兴。”
雨声忽然小了一瞬,像是老天爷也听够了,喘了口气。
那一瞬的安静里,贺景春听见了布帛撕裂的声音。
清脆的,短促的,像扯碎一朵花。
夏布衣料在某种外力下裂开,碎片窸窸窣窣地落在地上,像被扯碎的蝴蝶翅膀。然后是一阵更长的沉默,只有雨声,只有呼吸声。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贴上贺景春裸露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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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烛火重新亮起来,不知是谁点的,还是风自己吹燃的。
昏黄的光线下,那些伤痕被照得一清二楚——
旧的,新的,叠在一起,像一幅被人反复涂抹又擦掉的画。苏庆依留下的伤痕长而细,像蜈蚣爬在皮肤上;还有一些痕迹呈暗红色,圆形的,是指甲的印记,还是别的什么印记,分不清了。
朱成康的指尖划过那些疤痕。
那触感透过一层薄薄的空气,像一根羽毛悬在皮肤上方,轻轻扫过。可就是那层薄薄的空气,已经让贺景春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低下头,在贺景春的颈侧停了下来。
牙齿切入皮肉的那种钝痛,像咬一颗没剥皮的橘子,汁水溅出来,是咸的,是腥的。然后有什么湿热的东西舔过那个齿痕。
是舌头,还是雨水,分不清了。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
这一次是倾盆的,像天上的水坝决了堤,整桶整桶地往下倒。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一下接一下,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闪电一道接一道,将整间屋子照得忽明忽暗,像一个人在疯狂地按着开关。
“记住,你是我的。”
朱成康的声音贴着贺景春的耳廓传来,呼吸热得像要把耳垂烧穿。
“只能是我的。不管我对你好,还是对你坏,你都只能受着。没有反抗的资格,更没有想起齐国安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