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炸开,就在屋顶正上方,震得屋子里的空气都在抖。
贺景春躺在那里,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鱼,嘴巴微微张着,出气多进气少,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灯油尽灯枯。眼睫上还挂着水。
“从今往后,你身上只能有我的痕迹。”
朱成康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齐国安留下的一切,哪怕一丝念想,都得给我抹干净。谁敢再提他,我扒了谁的皮——包括你——我的妻子,我的王妃。”
雨声忽然小了。
不是渐渐变小,是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小了一格。
从倾盆变成中雨,从中雨变成小雨,从小雨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得像针尖的雨丝。
风也软了下来,从满屋子横冲直撞变成了贴着墙角轻轻地吹,像一个人在角落里小声地啜泣。
烛火不再摇晃了,安静地立着,把一屋子凌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贺景春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朱成康的呼吸,听见地上那些碎布的线头在风中细微的颤动。
还有雨声,一直有雨声,像无数只手指在敲打屋顶,不紧不慢,一下接一下,仿佛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生。
那些触碰还在继续,那些疼痛还在蔓延,但他好像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飘在半空中。
他看见榻上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像两条被扔进同一个罐子里的蛇,互相缠绕,互相撕咬,谁也挣脱不了谁。
那个躺着的他脸上全是水和血,嘴唇肿着,脖子上的齿痕在烛光下泛着青紫色。
他飘得更高了一些,看见屋檐外的雨幕。
雨滴从瓦当上滑落,拉成一根根细线,织成一张网,把整座荣康王府罩在里面。网眼很大,但飞不出去。
雨水从瓦缝里渗进屋顶,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在青砖地面上,出“嗒、嗒”的声响,不急不慢,像谁在心口上一下一下地凿钉子。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收了。
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两滴,像谁在数数。
风彻底停了,窗棂不再响,窗纸不再鼓,连那根断枝也不动了,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具被吊在半空中的尸体。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榻边,照亮了地上散落的布片,照亮了贺景春露在被褥外面的半截手臂。
上面全是青紫的印记,像被人反复握过又松开,握过又松开。
月光继续往上爬,照到了贺景春的脸。
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湿漉漉的,脸上两道水痕干了一半,另一半还亮着。
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嘴角有一道裂口,结了黑色的血疤。
他的表情已经被撕碎了,碎成了满屋子的碎片,捡不回来。
一枚被雨水泡烂的牡丹花瓣从窗缝里飘进来,轻飘飘地落在贺景春的枕边。
粉白色的,薄得像纸,边缘已经开始黑。
它从御花园来,经过了风雨,经过了满地的泥泞,最后落在这里,落在一滩干涸的血迹旁边,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什么也没有生过。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三点。
贺景春睁开眼,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睁开了。
他看着帐顶那丛模糊的兰草,眼睛干涩得像两粒砂石,再也流不出任何东西。
他的嗓子很疼。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
他张了张嘴,只出一声气音,像风穿过枯井,呜呜的,空空的,什么内容都没有。
那只残破的蝴蝶。
如果他还能被称作蝴蝶的话——
翅膀已经被扯碎了,六足也被掐断了,躺在网中央,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织网的人并不快乐。
朱成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屋檐的滴水声,觉得自己才是被网住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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