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话落,吕意毫不犹豫跪倒叩首,领罚谢恩。
但上边人似乎并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一声轻咳之后,又幽幽地补道:
“原地跪足两个时辰,无令不得起。”
吕意再次头磕地板,响声领旨,并就自此保持叩拜之姿一动不动,一时竟不知时光流逝,至到神志恍惚,闻听有声传入耳中时,身体也已没了知觉,勉力缓了缓,终于听清说话人乃是卓胜。
说的是:“师父,圣上准起。”
内廷之中,宦官及宫婢各有分管,银米却都按月分发,通常月初发银,月中放米,按簿照颁,各人画押,免于冒领,正因如此,一旦有谁被停了银米,内侍省及宫六局都是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下人若是多嘴,抓住了打死赶走,轻而易举,可若“说闲话”的人身份高于吕意,那便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这边卓胜正小心搀扶着吕意返回值房,几乎与此同时,有一宫婢走进了皇后的宁和宫,转眼这人便又离开,原本安静坐着的皇后却在那人离开后将掌事嬷嬷叫了进来,吩咐道:
“派个人,打听一下吕总管。”
掌事嬷嬷低头垂立,闻言却是一怔,却也快速反应道:
“老奴斗胆,吕公公随侍圣驾,几乎寸步不离,不知娘娘想要具体打听什么?”
皇后眼望远处,状似自言自语道:
“上个月,内侍省、宫六局处置了多少下人侍婢?所为何故?你可记得。”
皇后掌管后宫,自然有权过问内廷下人的事,更何况这位皇后很是尽责,每月最少查看一次账册,身为皇后的掌事嬷嬷,更是早都练就过目不忘的功夫,至少遇着皇后问起,能即刻作答。
“回娘娘,似掌嘴、罚跪这类当面处置的,并不录册,但各处管事手头的罚簿倒有详记。娘娘查验所见之内廷月册,所记罚俸、杖责、放归、病亡这些,详至事由、年月、发落。依照上月廷册所记,罚俸五名,内侍有三,宫六局占二;杖责十六,内侍十四而宫六局两名;放归只有七人,概出宫六局,皆因年迈放归,赐银米终老;至于病亡——”
皇后却没让说完,冷冷说句“我不是来听你背细则的”便就话锋一转,接道:
“罚俸人里,好像没有吕公公吧?”
前些天吕意已因调看档册被圣上罚俸一月,进入八月,他也确实没有前往支领俸银——为此内侍省还曾私下派人来“提”,未见回应,大致了然。但,假如接下来的六个月还是同样情况——堂堂总管大太监连续七个月未行支领俸银,短期内不会有人敢议论,时间一长,难保生出闲言碎语。
眼下这事还没传开,作为皇后的掌事嬷嬷,不知情也还正常,但在听见皇后说出最后这句时,她还是下意识身体一紧——一则,皇后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二来,她为自己瞬间明白皇后的“言下之意”而深感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