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姜茉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的,是脚踝的钝痛顺着小腿往上爬,爬到膝盖以上就散开,散成一种说不清楚的、黏糊糊的不舒适。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听了一会儿,隔壁没有动静。
沈渡。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绕了一整夜,绕得不算清晰,但越绕越实。
她在刑部待过两年,见过的档案堆成山,里头有些人的名字出现了三次,有些出现了十三次,有些从头到尾只露过一次,却让她在事后某个时刻猛地想起来,觉得不对。沈渡属于第三种。
那份档案和枢密院有关,她当时没多看,觉得和自己无关。
现在有点后悔。
她把被子撑开,慢慢坐起来,伸手摸到床边的靴子,低头看了看脚踝,已经不那么肿了,但颜色还是难看,一块青紫泛黄。
穿靴子的时候,她屏了一下气。
没叫人。
没必要。
她就这么一边一只手撑着墙,一边慢慢挪到门口,把门拉开一道缝,冷气从缝里灌进来,带着江边才有的那种湿腥气,比昨晚浓。
外头还没亮,但东边的云层开始透白,像是有人在云后面点了盏灯,隔着好几层布往外渗。
“这么早。”
她没转头,就知道是陆庭樾。
他声音还是平的,像是睡了一整夜和没睡一整夜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睡不着,”她说,“你呢?”
“一样。”
他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站在走廊上,对着那片渐渐白的云看了一会儿,都没有再说话。
姜茉把昨晚脑子里转了一夜的那些碎片捡了捡,“我想起来一件事。”
“说。”
“沈渡这个人,我在刑部的时候见过一份侧面涉及他的档案,”她说,“枢密院的案子,和北境边线的人口流动有关。那份档案里提到,有人在官方渠道以外,另建了一套接应网络,专门处置那些不能走正规路子的人。”
陆庭樾没有立刻接话。
“不能走正规路子,”他慢慢重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姜茉顿了一下,“从北边逃过来,但不能对朝廷承认自己逃过来的那种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个人都没有继续。
不是说不下去,是有些话在这种天光下说出来,分量会重得不合适。
赵掌柜是在早饭前来的。
他端着一盘炒饼敲门,进来的时候眼睛先往窗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外人,才把炉子搬近,把饼推到桌上。
“你们昨晚没出去,”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奇怪的东西,“我还以为你们会去看船。”
“天黑,”姜茉说,“不急。”
赵掌柜嗯了一声,在板凳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那就今早,”他说,“船还停着,但不会等太久。沈大人的安排是,船一靠岸卸货,就有人来换班,你们得在换班之前上去看。”
“他怎么知道我们会去看?”姜茉把炒饼夹了一筷子,头没抬。
赵掌柜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说,“但他留了令牌。”
“对,他留了令牌,”姜茉把筷子放下,抬头看他,“赵掌柜,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钓鱼的?”
这句话出来,赵掌柜的手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但够了。
他苦笑,像是被问中了什么,“因为昨天镇上来了另一拨人。”
“什么人?”
“拿着你的画像,”他说,“悬赏五百两。”
姜茉没动声色,但心跳快了半拍。
五百两。
这个数字不小,不是随便吓一吓、做个样子的数字,是真的想把人逼出来的数字。
“谁出的?”陆庭樾的声音从她背后绕过来,他端着茶,站在窗边,姿势很懒,但问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