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又压过一道沟,车身轻轻一跌,姜茉的眼皮弹开。
她没动。
赵掌柜还是那个坐姿,脊背靠着车壁,手搭在膝盖上,茶盅放在旁边,神态散漫,像是快要打盹。
她把目光落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
跑商的人,手上应该有茧,也应该有风吹日晒留下的颜色。赵掌柜都有,位置也对,拇指根部,掌侧,不假。但他左手小指,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从指节一直延到指背,细而直,不是随手一划,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用力拖过去的痕迹。
刀痕。
她把视线收回来,没往下看了。
“赵掌柜,”她开口,声音不高,“在南边跑了多少年了。”
赵掌柜没料到她这时候开口,眼皮抬了一下,“十来年了吧,数也数不清,反正腿跑熟了。”
“那您从北边带什么货过来。”
“布,药材,偶尔带点皮子,”他答得快,顿都不顿,“北边的皮子好,南边的绸缎好,两头换,不亏。”
这个答案没有破绽,搭得上,前后都圆。
姜茉点点头,没再问。
陆庭樾一直没说话。
她余光扫过去,他还是那个姿势,脊背靠着车壁,包袱压在膝上,眼睛垂着,但她注意到他的手,五指自然搭在包袱布上,没有捏紧,没有松开,就是搭着,好像随时可以撑起来,随时可以不是这个动作。
他也注意到了。
不用说,她就是知道。
赵掌柜端起茶盅喝了一口,叹了声,“唉,这路今年修得不像样,走得我腰都要断了。”
他这一叹,带着真实的烦躁,像是跑商的人见惯了烂路、见惯了麻烦之后那种钝重的疲惫,不是装出来的。
姜茉把这个信号收进去,没给评价。
车又往前走了一段,帘子外面的光渐渐亮了,有人声透进来,混着牲口叫声,是镇子到了。
“前头就是乌石镇,”赵掌柜放下茶盅,把帘子掀开一道缝,眯起眼睛往外瞄了一眼,“我在这边有间铺子,做了七八年了,掌柜认得我,你们若是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以去那边歇歇脚。”
他说完,转过来看她们,眼神平,没有追着等答案。
姜茉没有马上接。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间铺子。可以歇脚。
要的是什么?眼下他还是没有要任何承诺,开口也没说要什么回报。可这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上车,第二次是铺子。两次递出来的东西,都刚好踩在她们的需求上,她脚上的状况还没过去,进镇子找地方绕不开眼睛,他的铺子是个现成的遮盖。
太巧了。
但没有遮盖,她们进镇子也麻烦。
“多谢赵掌柜,”陆庭樾开口了,声音平,“若是不打扰,就借贵铺歇歇脚。”
他替她应了。
姜茉侧了一下眼,他没看她,眼睛朝着车帘那边,像是在看外面。
成。那就进去,先看看再说。
马车在一条巷口停下,赵掌柜先下去,回头来扶了一把,姜茉落地,脚踩上地面,踩得稳,没出什么岔子,但脚底那道裂口还是紧了一下,她面上没动。
铺子不大,门脸朝着街道,挂的是“赵记杂货”四个字,漆有些旧了,但字迹清楚。
推门进去,里头有个伙计,见了赵掌柜,连忙迎上来,“掌柜的,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