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和车轮声是同时传过来的。
先是马蹄,然后是轮毂碾过车辙的声音,连带着青呢帘子被风掀起一角。
姜茉察觉到了,没有停,脚步没乱,眼皮压着,余光往右扫了一下。
马车,两匹马,青呢帘,边角压着铜坠,车轴油得很足,走得稳。不是官车,是商队那种——但比普通商队讲究,车夫坐得直,腰上别着短刀。
她正想把这些信息整理清楚,帘子被从里面掀开了。
露出一张脸。
圆,白,富态,下巴那里有一颗痣,眼睛笑起来就成了一条缝。那张脸往外探了探,朝着她们身后,冲着还没走远的军官扬声叫了一句。
“刘老弟!”
马蹄声停了。
姜茉脚步没停,但耳朵竖起来了。
她听见那个刘军官在后头勒马,皮革和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是靴子踩地,马蹄在原地踏了两下。
“赵掌柜。”
这声音里的戒备消了大半,甚至带了点意外的客气。
“刘老弟,这是我家的远房亲戚,”那个富态的声音继续往下说,不紧不慢,把“远房亲戚”四个字说得圆融,“从南边来的,初次走这条路,不熟悉规矩,有什么误会,您多担待。”
姜茉这才停脚。
她停,不是因为这话叫住了她,是因为她知道,现在如果继续走,才是真的错了。
陆庭樾也停了,比她早半步。
她往后转身,不快,像个真的被叫住的远房亲戚,脸上的表情收拾好了再亮出来:有点懵,有点受宠若惊,眼神往那辆马车上落,带着那种“这是哪位贵人”的茫然。
军官刘老弟已经走近了,再看她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少了点审视,多了点客套,拱了拱手,“原来是赵掌柜的人,得罪了。”
得罪了。
姜茉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她还了半个礼,没说话,让陆庭樾挡在前面,他比她更擅长处理这种周旋,她这么想,又觉得这个念头出来得太自然了,有点奇怪。
陆庭樾果然开口了,说了两句场面话,语气不卑不亢,把刚才的“误会”轻描淡写地带过去,没有解释太多,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像个真的被人罩着的晚辈。
那军官客套了几句,重新上马,走了。
马蹄声远去。
姜茉等那声音彻底散开,才把攥住的那口气松开,无声,没让人看见。
“二位。”
马车上那人还没走,帘子一直掀着,那张富态的脸还在,表情里带了点笑,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陆庭樾,“上来说话?”
不是疑问句。
姜茉和陆庭樾对视了一下,很快,一个眼神。
对方知道他们是在被追的人,不然不会用“远房亲戚”这个说法。这种时候,拒绝和答应都有风险,但比起站在官道上、顶着刚才那队人可能折返的可能性,上车是两害取其轻。
而且她有点想知道,这位赵掌柜,为什么帮他们。
她先上了车。
车里比外面看着宽,右侧坐着赵掌柜,左侧靠壁的地方放着两个包袱,随行货物。陆庭樾跟着进来,帘子落下,光线暗了,车轮重新动起来。
赵掌柜就这么看着他们,眼睛笑成一条缝,也不开口。
姜茉等了三息,先问,“赵掌柜认识我们?”
“不认识。”赵掌柜摇摇头,“但我认识刘老弟那副眼神。”
他说着,把手边的茶盅拨了拨,“他那副样子,是拿捏不准,想拖人,等上头的消息,但又不敢随便得罪人,这种时候,有人出面,他就顺势放了,省得自己为难。”
姜茉把这话过了一遍,没有问题,和她之前判断的逻辑一样。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