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元月三日,雪后初晴。
轧钢厂干部楼三层的李家,门窗紧闭,厚厚的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冬日的阳光和窗外的世界一并隔绝在外。屋里却暖意融融,炉火烧得正旺,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客厅里,气氛不同寻常。
李建国坐在主位的藤椅上,面前的小方桌上摊开着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林婉清坐在他右侧,手里织着毛线活,但针脚明显比平时慢了许多。九岁的振华和四岁的安然坐在小板凳上,两个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都乖乖地坐着,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今天开个家庭会。”李建国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沉稳,“有些话,得跟你们说清楚。”
林婉清抬起头,手中的毛线针停了下来。
“爸爸,什么会呀?”安然眨着大眼睛问。
“很重要的会。”李建国看着女儿,目光柔和了些,“安然,你先和哥哥去里屋玩一会儿,爸爸和妈妈说完话就叫你们。”
振华懂事地拉起妹妹的手:“走,哥哥给你讲故事。”
等孩子们进了里屋关上门,李建国才继续开口。他从桌上拿起一张《人民日报》,指着上面的社论标题:“婉清,你看看这个。”
林婉清接过报纸,快浏览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深入开展触及灵魂思想改造”她轻声念着这些词汇,抬起头时眼中满是担忧,“建国,这是”
“山雨欲来。”李建国言简意赅,“接下来一段时间,厂里、社会上,都会很不太平。有些事,可能会出我们的想象。”
林婉清放下报纸,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第一,立家规。”李建国翻开笔记本,拿起钢笔,“从今天起,咱们家要遵守三条规矩。”
他在本子上写下第一行字:“一、低调做人,不显山不露水。”
“婉清,你以后少和邻居聊家长里短,特别是别议论时政。有人问起我在厂里的事,就说‘不清楚’、‘他是搞技术的,我也不懂’。”
“孩子们在学校,告诉他们在学校只读书,不参与任何活动。如果有人动员他们‘参加运动’,就说家长不让。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
林婉清点点头,把这些记在心里。
“二、谨慎行事,不授人以柄。”李建国写下第二行,“从今天起,家里不吃特殊的东西,不穿特殊的衣服,不用特殊的物品。咱们就过最普通工人的生活。”
他看向妻子:“空间里的东西,除非必要,一概不动。吃穿用度,全部走正规渠道购买,票据齐全,账目清楚。”
“我明白。”林婉清说,“可是孩子们正在长身体”
“粗茶淡饭养人。”李建国语气坚定,“这个时期,安全比营养更重要。”
“三、不闻不问,做好本分。”他写下最后一行,“外面的事,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议论,不传播,不打听。我上班做好技术工作,你带好孩子管好家,孩子们读好书。各安其位,各尽其责。”
三条家规写完,李建国合上笔记本,看着妻子:“这些能做到吗?”
“能。”林婉清毫不犹豫,“可是建国,光咱们家这样够吗?我听说,有些人家已经开始”
“开始什么?”李建国问。
“开始划清界限。”林婉清声音低了下去,“夫妻之间,父子之间,朋友之间都有人开始互相揭,互相批判。我怕”
“怕有人来找你,让你揭我?”李建国平静地问。
林婉清眼圈红了,点点头。
李建国握住妻子的手:“婉清,咱们结婚十一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我李建国行得正坐得直,工作上认真负责,技术上精益求精,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的事。如果有人让你揭,你就照实说——说李建国工作拼命,常常加班;说他对技术要求严格,有时候不近人情;说他关心工人,帮助同事这些都是事实,你照实说。”
“可是”
“没有可是。”李建国打断她,“记住,真话最有力量。你照实说,他们就拿你没办法。而且”他顿了顿,“我也做了安排,不会让你和孩子为难。”
林婉清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建国,你是不是已经”
“先不说这个。”李建国站起身,“叫孩子们出来吧,有些话也要跟他们说。”
振华和安然从里屋出来,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李建国看着两个孩子,语气变得格外温和:“振华,安然,爸爸今天说的话,你们要记住。”
“爸爸你说。”振华挺直腰板。
“第一,在学校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但如果有同学或者老师,让你们做除了学习以外的事——比如去街上喊口号,去贴大字报,去批判谁——你们要说:‘我爸爸不让,我要回家问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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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似懂非懂地点头。振华问:“要是他们非要我们去呢?”
“那就回家。”李建国说,“直接回家,不要争辩,不要对抗。天大的事,回家告诉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