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风声鹤唳
四九城的春天,来得又迟又犹豫。护城河边的柳树才刚抽出一点嫩黄,就被倒春寒的冷风打得瑟缩起来。但轧钢厂里的气氛,却比这反复无常的天气更让人不安。
李建国从技术科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厂区大道两旁,一夜之间多出了几个大字报栏。崭新的木板在晨光中泛着刺眼的白,上面已经贴了几张墨迹淋漓的大字报。远远看去,像一块块待缝合的伤口。
“李工,早。”技术员小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窝头,脸色不太好看。
“早。”李建国转过身,目光在小刘脸上停留了一下,“怎么了?”
小刘把窝头放在桌上,压低声音:“您没去看吗?食堂门口那张大字报……”
“说什么了?”
“点名批评咱们技术科。”小刘的声音更低了,“说我们‘脱离群众’,‘只专不红’,搞‘资产阶级技术权威’那一套。还特别提到了……那批进口设备的维护记录,说我们‘崇洋媚外’。”
李建国心里一沉。那批进口设备是去年刚引进的,是厂里提升产能的关键。维护记录是他亲自组织整理的,详细记录了每个零件的使用寿命、故障规律、保养要点。这些东西,在懂行的人眼里是宝贝,但在某些人眼里……
“谁贴的?”他问。
“落款是‘革命青年战斗队’。”小刘说,“听说是三车间那几个学徒工搞的。”
学徒工。李建国想起那几个年轻人,去年还跟在他身后学看图,一口一个“李工”叫得恭敬。这才几个月?
“我知道了。”他拿起桌上的图纸,“今天要审核新轧辊的设计方案,你把图纸下去,九点开会。”
“李工,”小刘没动,“外面现在这样,咱们还按部就班搞技术……”
“正因为外面这样,我们才更要按部就班。”李建国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厂里的生产任务没停,设备要运转,产品要合格。技术科的本职工作,一天都不能耽误。”
小刘张了张嘴,最后点点头,拿着图纸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李建国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大字报栏。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工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有人激动地比划着,有人皱着眉头,更多人面无表情。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酵。像地下的暗流,开始涌动,寻找着每一个裂缝,准备喷薄而出。
这不是第一次。去年开始,报纸上的调门就在变。批判的文章多了,讨论生产的少了。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蔓延到厂里,蔓延到他身边。
技术权威。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权威”。一个三十一岁的工程师,在真正的老专家面前还是晚辈。但在这个万人大厂里,他是技术科负责人,主持过几次技改项目,解决过不少生产难题——这就够了。在有些人眼里,这就是“权威”,就是“只专不红”的典型。
门口传来脚步声,李建国转过身。是厂党委书记周为民——技术出身,五十多岁,头花白,戴着厚眼镜。
“周书记。”李建国迎上去。
周为民摆摆手,直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大字报栏,沉默了很久。
“建国,”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看?”
“看什么?”
“外面这些。”周为民指了指,“还有……更大的形势。”
李建国没立刻回答。他知道周书记在问什么。这位老书记是第一批大学生党员,经历过战争,建设时期一直在工业战线,是个真正的实干家。但最近的形势,连这样的人都感到困惑。
“周书记,”李建国斟词酌句,“我是搞技术的。技术有规律,设备要维护,生产要持续。其他的……我不懂,也不该多嘴。”
周为民转过身,看着他,眼镜后的眼睛锐利而疲惫:“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两人对视了几秒。
“我懂一点。”李建国终于说,“但正因为懂一点,才知道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那什么是我们能左右的?”
“把手头的工作做好。”李建国说,“厂里今年要完成三万吨的轧钢任务,农机具生产计划增加了百分之三十。这些是实打实的,是国家需要的。技术科要保证设备正常运转,要解决生产中的技术问题——这些,我们能左右。”
周为民点点头,又摇摇头:“就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李建国刚才看的图纸:“新轧辊的设计?”
“是。现有的轧辊寿命太短,影响生产效率。我们重新设计了热处理工艺,理论上能提高百分之五十的使用寿命。”
“理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