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个字砸下来。
“引、入、邪、路、吗——”
余音在礼堂里撞来撞去,嗡嗡地响,像被敲破的钟。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几百双眼睛瞪得滚圆,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
林昭站着。
月白的深衣垂着,纹丝不动。鬓角那阵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针扎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只剩下隐约的麻。她抬起手——这个动作很慢,慢得能看见袖口滑过手腕的褶皱——用指尖很轻地按了按鬓角。
硬痂还在。
还有点烫,像刚烫过的铁片。
她放下手,看向那个书生。
书生也站着,背挺得笔直,脸上那种狂热的光还没退,但眼底深处……有一闪而过的慌。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
“你,”林昭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自称学生?”
书生愣了愣:“是。”
“哪里的学生?”
“江、江北书院。”
“江北。”林昭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地名,“江北三府,去年清丈田亩,为无地佃户重新分了十一万六千亩地。这个数,你知道吗?”
书生嘴唇动了动。
“去年减去的苛捐杂税,”林昭继续,语不快,但一句接一句,像算盘珠子一颗颗敲下去,“‘火耗’、‘鼠雀耗’、‘脚钱’……一共十七项,合计免去白银八十九万两。这个数,你知道吗?”
书生的脸开始白。
“去年江北新建蒙学堂,”林昭的声音提了半分,带着点喘——不是紧张,是累,站着说话都费力,“二百三十七所,让一万四千余贫家子弟第一次摸到了书本。这个数——”
她顿了顿,咳嗽起来。
咳得有点急,肩膀颤动,深衣的领口随着呼吸起伏。台下有人想动,被身边的人按住。萧凛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指节白。
咳了四五声,停了。
林昭抹了下嘴角——没血,只是唾沫星子——然后抬眼,目光像淬过冰的刀子:
“你知道吗?”
三个字,砸回去。
书生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礼堂死寂。
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街上的车马声,能听见……后排有个老人,压抑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昭没等他回答。
她转过身,面向台下。深衣的袖子很宽,随着动作荡开,像鸟的翅膀。
“新政有没有弊端?”她问,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有。”
台下骚动了一下。
“执行过程中,必有贪官污吏借机敛财,必有地方豪强阳奉阴违。”她说着,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个动作有点笨拙,像在学别人比划,“这些,朝廷从未否认。查到了,就砍头。抄家。流放。”
她放下手,喘了口气。
鬓角的烫意又涌上来,这次还带着痒,痒得她想挠。她咬牙忍住,指尖掐进掌心。
“但因此就说新政是‘与民争利’?是‘邪路’?”
她忽然笑了。
很淡的一个笑,嘴角扯了扯,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压着火的光。
“你们——”她的目光扫过前排那几个脸色铁青的老臣,“——府上的田契,减过一张吗?你们库里的银子,少过一两吗?”
没人回答。
“倒是那些真正‘与民争利’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激动而颤,“那些吞没修堤款、致使淮西堤坝溃决淹死三千七百人的——那些勾结盐商、把官盐卖成天价的——那些逼得农户卖儿鬻女、自己却妻妾成群的——”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踏一步。
脚步很虚,深衣的裙摆拖在地上,出“沙沙”的摩擦声。但她背挺得笔直,像根插进土里的竹子。
“他们的头,挂在城门口。他们的家产,充了国库。他们的罪状,贴在衙门口,白纸黑字,人人都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