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就起来了。
其实也没怎么睡着。鬓角那片地方痒了一夜,像有蚂蚁在皮肉底下钻,不疼,就是磨人。林昭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数上面的牡丹花瓣。一朵,两朵,三朵……数到十七朵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尖尖的,撕破了夜的静。
她起身时,骨头“嘎吱”响,像老旧的木门。
苏晚晴已经等在门外,端着热水和药。药换了新方子,颜色更深,气味更冲,闻着像煮烂了的树根混着铁锈。林昭接过来,屏住呼吸灌下去,苦味从舌头一路烧到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今天得穿正式些。”苏晚晴说着,打开衣柜。
里面挂满了衣裳,都是宫里裁缝新做的,料子华贵,绣工精细,但款式陌生得紧。林昭看了一圈,最后指了件月白色的深衣:“就它吧。”
“素了点。”苏晚晴皱眉。
“正好。”林昭说,“穿太花,像戏子。”
更衣花了小半个时辰。里三层外三层,绸的缎的纱的,每件都有不同的系带和扣子,复杂得像在解谜。林昭站着任人摆布,手臂举得酸,心里那股烦躁一点点往上涌。到系腰带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这带子……非得勒这么紧?”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不耐烦很明显。伺候的宫女手一抖,带子松了。
苏晚晴摆摆手,亲自上前,松了两指宽:“这样行么?”
“嗯。”林昭喘了口气,觉得胸口能进气了。
最后是头。
白太长,披散着不像样,得绾起来。梳头的老嬷嬷手很巧,梳子蘸了桂花油,一下下梳通,动作轻柔得像在抚羽毛。但林昭还是觉得头皮麻——不是疼,是那种过电似的麻,从根一直传到后颈,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背。
“娘娘的头……”老嬷嬷忽然停手,盯着镜子里那片灰蒙蒙的过渡带,“这儿,长得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老嬷嬷用指尖拨了拨,“比别处硬些,还……有点扎手。”
林昭从镜子里看。
确实。黑白交界的那片灰,在烛光下泛着一种奇怪的哑光,不像头,倒像某种晒干了的草茎。她伸手摸了摸,触感粗糙,和周围顺滑的黑白明显不同。
像补丁没打平,凸出来一块。
她收回手,没说话。
梳好了头,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多余的头垂在背后,还是白的,但鬓角新生的黑已经蔓延到耳下,在白衣衬托下格外扎眼。
铜镜里的人很陌生。
瘦,白,眼睛太深,像两口井,看久了心里毛。林昭盯着看了会儿,忽然抬手,用指甲刮了刮鬓角。
痒。
还有点灼热感,像刚晒过太阳。
“别挠。”苏晚晴按住她的手,“再忍忍,等回来了给你敷药。”
林昭“嗯”了声,放下手。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急。门帘一掀,萧凛进来了。他今天穿了朝服,玄黑底色,金线绣的龙,整个人裹在一层威严里,但眼底的血丝没消,反而更重了。
“准备好了?”他问,声音有些紧。
“好了。”林昭站起身。
深衣的裙摆很长,差点绊了一下。萧凛下意识伸手扶住,握住她胳膊时顿了顿——太细了,细得像一折就断。
“能走么?”他低声问。
“能。”林昭抽回手,自己理了理袖子,“就是这衣裳……重。”
是真的重。层层叠叠的绸缎压在身上,像披了层铠甲,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布料的摩擦和坠感。她慢慢往外走,脚步有点虚,但背挺得笔直。
轿子等在宫门外。
不是宫里的软轿,是辆普通的青呢小轿,帘子厚实,不透光。萧凛扶她上去,自己骑马跟在旁边。队伍不大,除了轿夫和几个侍卫,就是阿兰娜带的十名银铃卫——剩下的留在宫里,守着坤宁宫。
街道还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