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已深了,御花园里的枫红得像一簇簇灼灼燃烧的火焰,将寂寥的秋色都映得滚烫。
萧景珩独自立在澄瑞亭中,手中那份奏折似有千斤重。
这是齐王萧景曜的折子,洋洋洒洒三千余言,字字恳切,核心却如匕般锐利:奏请废除宗室冗余封地,收归国有,重新分配于民。
“王爷奏称,”安公公垂低语,声音在空旷的亭中格外清晰,“宗室享爵禄已足恩养,再据广袤封地,非但与民争利,更易滋生奢靡懈怠之风。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萧景珩缓缓合上奏本,目光投向亭外。不远处,萧景曜垂手静立,一身亲王常服掩不住通身的锋锐之气,宛如未出鞘的剑。
“宣他过来。”
萧景曜步入亭中,衣袂拂过微凉的石阶,恭敬行礼:“臣弟参见陛下。”
“平身。”萧景珩将奏折递还,目光审视着他,“这份奏议,你酝酿了多久?”
“回陛下,整整三月。”
萧景曜并无避讳,直言道,“臣弟近日梳理宗室名册时,现积弊已深。如今在册宗室子弟一千七百余人,有封地者四百余,占地竟逾百万亩。其中七成以上荒芜或转租佃户,仅三成由宗室亲自经营。”
他略顿,声音愈沉凝:“然宗室岁支禄米、赏赐,已占国库岁入两成。此消彼长,国库岂能不虚?土地兼并,百姓岂能不苦?”
萧景珩静默听着。这些他岂会不知?只是宗室盘根错节,牵涉太广。先帝晚年也曾想动这块顽石,最终却在宗亲联合抗辩中不了了之。改革之难,难于上青天。
“你可明白,”萧景珩看向他,目光如深潭,“此议一出,你便是站到了所有宗室的对立面?往后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臣弟明白。”
萧景曜抬起头,眼中是一片坦荡的清寂,“但臣弟更明白,若今日不刮骨疗毒,待他日国库空虚、边关告急之时,最先饿死的便是百姓。
陛下……臣弟的母亲,当年正是因为家乡遭了水患,家中仅有的几亩薄田被宗室强行兼并,走投无路,才被迫入宫为婢。”
他的声音微微涩,似秋风吹过枯叶:“臣弟不愿再见天下百姓,因宗室之贪而无立足之地,重蹈我母亲的覆辙。”
萧景珩心头蓦然一震。他想起慧妃,那个总是温婉沉静、眉宇间带着淡淡哀愁的女子。入宫二十年,她从未提及过往,原来竟有这样一段心酸。
“你母亲她……可曾怨怼?”
“母亲从未言怨。”
萧景曜轻轻摇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凉的笑意,“她说入宫是命,陛下待她宽厚,已是幸事。
只是临终前,她握着臣弟的手说:‘曜儿,若有那一日,你能为天下无田之人争一寸土,娘在九泉下也能安心了。’”
秋风掠过亭檐,卷起几片红叶,簌簌落下,恍若一声叹息。
良久,萧景珩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朕准你所奏。然此事关乎国本,不可操切。你需先拟出详实章程:哪些封地当废,如何补偿宗室,收回的土地又如何安置分配,务求周全稳妥。”
“臣弟遵旨,必竭尽所能。”萧景曜深深一揖。
待他身影消失在曲折回廊尽头,萧景珩仍独坐亭中,心绪如亭外翻涌的云层。
这个弟弟,他始终难以完全看透。若说他有异心,方才那番话情真意切,动人心魄;若说他纯为公义,那些暗中的联络、过分的敏锐,又当作何解释?
“陛下。”凌墨如同影子般悄然而至。
“讲。”
“齐王出宫后,未直接回府,而是转往城南‘清茗轩’茶楼。暗卫跟随,见他在二楼雅间密会三人。”
凌墨低声禀报,“一人是户部清吏司主事赵廉,一人是京郊有名的田产大户周世荣,另一人……是江湖上号称‘无所不知’的‘百晓生’。”
萧景珩指尖轻叩冰凉的玉石桌面:“所谈何事?”
“雅间戒备甚严,未能听清具体。但齐王离去时面色凝重,那三人随后亦各自散去。其中百晓生……去往城西‘千金散’赌坊方向。”
又是赌坊。萧景珩眼眸微眯。那地方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诸多线索汇向其中,却始终触不到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