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没有动作,依旧抱着双膝发呆。
汀子寻来信说,多带小郡主到公主身边,当年温旭离开时,她就是因为小郡主才振作起来的。
可初三试了许多次,从那次秦思韵带回那个包裹到如今,她见到小郡主只是摸摸她的脑袋,让她去学习,然后自己抱着琴,依旧每天去主子的院里,一坐就是一天。
有一日小郡主问她,为何不再唤她念曦,而是唤乐儿。
她说,有人会吃味儿。
“外面还冷,要不要先让郡主进来?”初三收回思绪,蹲下身来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问。
“她给长风上香了吗?”那人松开咬着的手指,看着寝被上的花纹问。
“上过了。”
那孩子很听话,每日都记得她娘亲的嘱咐,早晚上香,每次都问她爹爹一句‘干爹什么时候回来’。
“让她进来吧。”
刚入了二月的门,天气还很冷,一路走来,温乐稚嫩的小脸蛋都冻得通红,可她知道娘亲不开心,比遇到干爹前那些年还要不开心,所以她走到床前,恭恭敬敬的请了安,只立在床头上看着她娘亲。
小小的孩子,因为没有爹爹,娘亲又总是不开心,她比平常的孩子懂事的多,她知道,娘亲并不在意每日请安的规矩,初三让她日日来请安,是想让她陪陪娘亲,她或许,能让娘亲开心一些。
“娘亲,你困吗?”她看着娘亲眼下明显深沉的颜色,知道她又是一夜没睡了。
床上的人闻言,抬头冲她笑着摇了摇头,“不困,乐儿去用早膳吧。”
“乐儿还有些困顿,娘亲可以陪乐儿再睡会儿吗?”
楚寒予抱着双膝的手松了松,最后终于伸出去将温乐抱起。
小姑娘长大了,她抱不动了,还是初三帮着她,她才艰难的将她抱上了床。
一股无言的辛酸感蔓延开来,她眨了眨眼,才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和长风的女儿终于长大了,复仇的心愿也快要达成了,她曾经想做的,都快要做到了,可为什么,她自己却活成了现在的样子。
她在那个宫墙里守望了十几年,最后如愿以偿被长风救赎出去,可他只陪了他两年,又给了她五年生不如死的煎熬,她好不容易遇到了如歌,那人重新给她希望,给她爱恋,让她重新有了将来,可她却只陪了她一年。
不,那一年里,都是那人在追逐着她,受尽了委屈和疼痛,她们,只在凉州享受过短短几日的幸福。
而今,她又成了孤身一人,是她活该吧,谁让她那么懦弱,那么铁石心肠,直让那人捂了这么久,才堪堪融化。
她是活该,可怎么办,她承受不了这样的惩罚,她没有力气抵抗这疼痛,她害怕这样的失去。
如歌,你若真的要走,带我一起好不好?
一行清泪越过她的鼻梁,滑落进另一只眼睛,又顺着眼角滑落,她就那么睁着眼,一眨不眨的看着躺在一旁的温乐,毫无所觉。
小姑娘也侧头看她,小小的手掌贴到她眼上,没有给她擦眼泪,就那么遮盖着她的眼睛,像哄小孩子一样的哄她,“娘亲要好好睡觉觉,睡醒了去吃早膳,要乖乖的,不然干爹会生气的哦。”
楚寒予闭着眼睛,感受到小孩子手掌冰凉的温度,一阵心疼,抬手想要拉下那双小手给她暖暖,却听到那孩子不容置喙的命令,“不准动!要听话!”
那声音,像极了林颂生气时的样子。
楚寒予愣了愣,又摸索着将身下的被子为她盖好,“睡吧。”
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你身上流着长风的血,性子又像极了如歌,或许,这就是我们在这世间的见证。
小手掌里的睫毛一颤一颤的,过了好久都丝毫没有停歇,小姑娘生气的叹了口气,将手放了下来。
“娘亲不听话,不睡觉!”她鼓着小腮帮子看她。
“睡不着。”她笑。
“是想干爹了吗?”
“嗯。”
“谭叔叔去赈灾的时候说,他会去找干爹的,他会把干爹带回来的。”
小姑娘安慰了两句,似又想起什么,小腮帮子又鼓了起来,“皇外公真是的,本来谭叔叔早就该回来了的,他想赈灾,不自己去,那么多粮食,非让谭叔叔帮他一块儿拉着去送,咱们的粮食就够谭叔叔送的了,他又给那么一堆,害得干爹也没法早回来。”
小姑娘不知道她娘亲是用了自己名义赈灾,她和林颂那点银两换来的粮食不过抗了一个月,故意掀起百姓对林府和长公主的赞誉和对朝廷的不满,才换来皇上大开国库救济灾民的成果,她只知道,谭叔叔不回来,干爹就回不来。
“乐儿,如果干爹不回来了,你会怪她吗?”楚寒予拉了拉小姑娘因为气愤而抬手打落的被角,认真的看着她问。
“干爹不会不回来的。”小姑娘认真的回道。
“万一呢?”
温乐眨了眨眼,“那我们可以去找干爹啊。”
“找不到呢?”她继续问,话一出口,眼眶便又湿了。
小姑娘抿了抿嘴,小手撑起身子,学着干爹亲她的样子,在她娘亲的额头上亲了亲。
“干爹不会不要我们的,娘亲要乖,干爹就会回来了。”
楚寒予没有回话,将头埋入了枕头里。
她不乖,她没有保护好流音,她还害得她去护送仇人,害得跟随她多年的恣意平生四兄弟还有鹰眼跟去的暗卫都丢了命,因为保护仇人而丢了命。
她不乖,她的如歌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她肯定是躲了起来,再也不想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