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再三问她,前世她的世界里,果真大都二十几岁才成婚的?二十岁的女子真的不会有人嫌年纪大吗?你会觉得寒儿二十岁老吗?年轻如你,等年满十五岁,那么多豆蔻青春的姑娘,你还会真心愿意娶二十岁的女子吗……
而后的三个月里,她依旧三天两头的下山送药,放在门口,再默默的将前几日送来的,已发霉在门廊边上的草药拿走。
那三个月里她从未再见过她。是啊,温旭病的更严重了,她应是日日陪在身边的,怎么会出府呢。
再次见到她,是在九月的一个艳阳天。虽已入秋了,蜀地的日头却是到了最毒辣的时候,湿热的空气让人颓靡。侍卫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趴在庭院的竹床上收拾刚刚晒干的滋补草药,听闻她请她过去,兴奋的用衣摆包了草药就丢下侍卫往山下飞奔。
她是从后门入的府,被丫鬟悄悄的带到他房间的。三月未见,他已眼窝深陷,形容枯槁,竟是有些将去的意味。
他颤抖着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直直的看着她,执拗的等她答应,答应他好好照顾他的妻儿,答应他等她来日成年,将寒儿娶回家,答应他护佑寒儿一生平安。
她迟迟没有回答,不是不愿,而是觉得这一答应,他没了牵绊,便也会没了命。直到那个七尺男儿两行滚烫的泪滑下,她才觉得,让他死不能安过于残忍了。
“我…”
正待开口答应之际,紧闭的房门轰然被推开,一袭白衣强劲而来,直将她扯到了地上。
“你怎么敢答应!你怎么配答应!不过一介平民,胸无点墨,毫无建树,只醉心山野的无知小儿,就算你真有转世,前世里也不过是只蝼蚁,你凭什么,凭什么配得上本宫!你拿什么护佑本宫!武功高手本宫有的是,不缺你一个!若不是有难时遇见,你连站在本宫面前都不配!”
“寒儿,咳咳…寒…寒儿,住嘴!阿…阿颂,寒儿她只是,只是气我…咳咳…故…故意这么说的,你别…咳咳咳…”
“长风,你躺下,盖好寝被…躺下!本宫命令你躺下!你听好了,我楚寒予只有温旭温长风一个驸马,现在是,将来也是!你若敢走,我就与乐儿相依为命,终生不嫁!只要你敢!”
“寒儿你…咳咳…你听我说…”
“本宫不听!”
“林颂,你听好了,本宫是大楚的长公主,只有疾风少将温长风配得上当本宫的驸马,你永远都比不上他,你不配!滚!不要再让本宫看见你,否则任你武功通天,本宫也能杀了你!”
半日前还在兴奋着她召见她,短短几个时辰,便成了彻骨的悲痛,疼的她忘了该好好呼吸,只憋着气息站起身来,如行尸走肉般,慢慢的踱着步子往门边走。
“阿颂…咳咳…”
“你如果不放心,就别死,如果是我,托付给谁我都不放心,只有自己守着,才觉得心安,保重。”
门外的阳光太过不近人情,她都伤心成这样了,还要将她的眼刺的生疼,疼的看不清来路…
一粒风沙打在了她的眼上,再次睁开眼,入目的是茫茫黄沙,不见尽头……
不管前世今生,她一直以为,只要不是得了绝症,都是能治好的,最好治的就是积劳成疾积郁成伤,只是时间会长些而已。有爱人陪伴,有条件滋补调养,有所牵挂,想要活下去,那便不会死。
可她错了,那个神勇无比的疾风将军,那个长公主唯一挚爱的男人,在她走后没有两日,便丢下他的妻儿走了。
世事…无常…不由人。
“少将军,少将军,宫里来人了,叫您回去接旨,您快下来吧。”林秋站在瞭望台下仰头看着又坐在那喝酒看黄沙的林颂,扯着嗓子喊。风沙刮进了他的嘴里,他也顾不得了。少将军等了五载,终于有圣旨是颁给他的了,他替他高兴。
“与我有关?”林颂望着远处天地交融的地平线,头也不回的问道。
“有关有关,是给您的,指名颁给您的,小的塞了银两,公公说是喜事,少将军,是喜事,您快下来吧。”
“边关荒地,能有什么喜事,难不成让我替了干爹,做这晋北将军不成。”林颂跃身而下,弹了弹满身的黄沙,漫不经心的说道。
“反正是喜事,您赶快回去吧。”
“圣旨又不会跑,急什么。”虽这般说着,脚下的步子却迈的急。五年了,五年了,终于,那个京城里的显贵看到了她,那是不是说,她,她也看到了。
“嘿嘿,这不是您一直惦记着京城嘛,小的也是替您急啊。”林秋是真的欢喜,主子来边关五年,时常念叨的就是京城。
他知道,京城有主子惦记的人,这五年来他不畏生死,每每战事都冲当先锋,为的就是京城的人能看到他。
主子虽从未说过那里的人,但每每望月兴叹,日日里无事便跑到这瞭望台来望着漫天黄沙发呆,虽在军中常笑谈风月,却也难掩眼底的落寞。他跟随主子五年,不必多言,心下亦是了然。
“泥鳅,你说,会不会是召我入京?”林颂喜欢走路,路上能放空一切,任思绪漫天飞舞,走着走着,就好像走过了一生。即便现下她也急着回去,却还是选择了走路。她需要这长长的一路,来冷静狂跳不止的心。
“少将军早些回去不就知道了,骑马吧。”林秋牵着马走在她身后,闻声疾走了两步,歪着脑袋看林颂。
“不了,过喜易变伤,我还是冷静下吧。”
“嘿嘿,主子除了步子迈得急了些,可没见脸上有多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