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跨海重逢
一九八九年,四月十八。
那天嘉禾接到一封电报。
电报是从广州拍来的,短短几个字:“十九日抵京。大勇。”
嘉禾拿着那张电报纸,看了三遍。
春梅凑过来:“谁的电报?”
“姑父。”嘉禾说,“明天到。”
春梅愣了一下。
“姑父?陈……”
“嗯。”
春梅接过电报纸,也看了三遍。
“他从台湾……直接来?”
嘉禾点点头。
春梅没说话。她把电报纸还给嘉禾,转身进了灶间,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嘉禾跟进去,看见她对着那口锅愣。
“怎么了?”
春梅回过头。
“我去买点菜。”她说,“明天……明天得好好做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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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家老老少少都没睡好。
静婉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八十七了,身子骨还硬朗,可心里有事就睡不着。她把那枚梅花银扣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烫。
那是她嫁进沈家时带的陪嫁。六十八年了。
建国躺在自己家床上,也是翻来覆去。他媳妇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他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姑父来家那回,带的那包点心,他吃了一块,给弟弟留了一块。
和平那时候还小,不懂这些。可他看见他爸在院子里转圈,从东头转到西头,从西头转到东头,转了大半宿。他趴在窗户上看,看着看着,睡着了。
嘉禾没转圈。他坐在灶间那把小板凳上,对着灶膛里将熄的炭火,坐了一夜。
他想姑父的样子。四九年见过一回,他九岁。那年的姑父四十岁,高高大大,嗓门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如今四十年过去了,姑父七十九了。
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不知道走路还行不行。
不知道那锅包肉,还做不做得动。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几张信,还有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姑父还年轻,站在姑旁边,手揽着她的肩,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他把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回去,继续坐着。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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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九号,嘉禾起了个大早。
他把灶台擦了三遍,案板刷了两遍,地上扫得一根葱叶都不剩。春梅起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枣树呆。
“你一夜没睡?”
嘉禾没答。
春梅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别紧张,”她说,“是你姑父。”
嘉禾点点头。
“我知道。”
他知道是他姑父。可他还是紧张。
四十年了。一个他从九岁起就再没见过的人,一个只在信里说过话的人,一个在几千里外的小岛上做了三十八年锅包肉的人。
明天,不,今天,就要站在他面前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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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嘉禾和建国去了火车站。
北京站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他们俩站在出站口,举着个牌子,上头写着“陈大勇”三个字。
建国举牌子,嘉禾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出站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