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台湾来信
一九八七年,十月二十六。
那天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嘉禾四点起床,和面、吊汤、海参。春梅六点起来,扫院子、擦桌子、摆椅子。建国七点到店,把算盘从布袋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拨了几下试手感。
静婉来得晚些。八十五了,腿脚不如从前,春梅去接的她。老太太下了车,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在那把吱呀响的椅子上坐下,把铜勺从布包里取出来,搁在手边。
一切照旧。
九点,第一拨客人进门。两个老头,是老主顾了,进门就点炸酱面。嘉禾在灶边应了一声,开始擀面。
十点,又来了三四拨。八张桌子坐满了,门口开始有人等座。
十一点,忙起来了。春梅端着盘子跑进跑出,建国拨算盘拨得手指酸,嘉禾站在灶前,锅就没离过手。
没人注意到那封信是什么时候来的。
它夹在一沓报纸里,被邮递员从门缝塞进来,落在门槛边。春梅端着盘子经过,踩了一脚,把它踩到墙角。
直到下午两点,最后一桌客人走了,春梅扫地时才看见它。
她捡起来,拍了拍灰。
信封是黄色的,牛皮纸,比平时见的信要大一些。右上角贴着一张邮票,邮票上是一个老头子的头像,她不认得。左下角盖着一个邮戳,字迹模模糊糊,辨认不清。
她翻过来,看信封正面。
收件人写的是:北京前门东街二巷沈家菜馆沈嘉禾收。
寄件人写的是:台湾台北市大安区信义路三段xxx号陈大勇。
春梅的手抖了一下。
台湾。
她把信攥在手里,攥得死紧,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嘉禾从灶间出来,看见她愣在那儿。
“怎么了?”
春梅转过身,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把信递过去。
嘉禾接过,低头一看。
他的手指也抖了一下。
“台湾?”他说。
春梅点头。
嘉禾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信封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用力。邮戳盖得模糊,但能看出日期:十月二十日。从台北到北京,走了六天。
他把信翻过来,又翻过去。
没拆。
春梅说:“你不打开看看?”
嘉禾没答。
他拿着那封信,走到柜台前,放在建国面前。
“哥,”他说,“您看看这个。”
建国正在对账,抬起头。
他看见那封信,愣住了。
他把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陈大勇?”他说,“这是……”
他没说完。
嘉禾点点头。
“是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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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勇这个名字,在沈家已经三十八年没人提起了。
嘉禾对他只有很模糊的印象。那是一九四九年,他九岁。那年春天,姑父来过一趟,带了一包点心,给他和哥一人一块。他记得姑父个子很高,说话嗓门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问娘:姑父是哪来的?
娘说:你姑父是东北人,跟你姑在那边认识的。
他问:那我姑呢?
娘没答。
后来他才知道,姑父那次来,是来告别的。他要走,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姑留在这儿,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