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乃大坐在屋檐下,看着雨水从瓦片上淌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凤九在屋里熬药,药香和雨水的气息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周文撑着伞从山下上来,浑身湿透。他在屋檐下收了伞,蹲在上官乃大身边,沉默了很久。
“老人家,我爹走了。”
上官乃大看着雨幕,没有说话。
“昨天夜里走的,很安详,睡着觉就没了。”周文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娘说,不用告诉您。可我想着,还是该来说一声。”
上官乃大点点头。“你爹,多大?”
“七十三。”
“高寿。”
周文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雨声很大,盖住了他的声音。上官乃大没有安慰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雨。
过了很久,周文站起来。“老人家,我走了。还要回去准备后事。”
上官乃大点头。“去吧。”
周文撑开伞,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老人家,我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替我给山顶上的老人家磕个头。”
周文跪在泥水里,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凤九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上官乃大身边。“周文的爹,是周守拙?”
上官乃大点头。“嗯。”
凤九沉默了一会儿。“念远的孙子。”
“嗯。”
两人不再说话,就那么看着雨。雨越下越大,远处的山都模糊了。
第二天,雨停了。上官乃大让凤九扶着他,慢慢走下山。山下镇子里,周家的门口挂着白幡,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素服。周文迎上来,把他们请进去。
灵堂设在堂屋,棺材停在中间,前面摆着遗像。上官乃大看着那张遗像。周守拙年轻时候的样子,虎头虎脑的,和他太爷爷念远一模一样。
他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飘向屋顶。
“守拙。”他轻声说,“走了好。不用操心了。”
他转身,走出灵堂。周文送他到门口。“老人家,您慢走。”
上官乃大看着他。“你爹埋哪儿?”
“村东头。祖坟边上。”
上官乃大点点头。“我去看看。”
周文扶着他,走到村东头。祖坟在一片坡地上,面朝着火焰山。新坟在最边上,土还是新的,坟前立着一块简单的木牌。
上官乃大站在坟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木头。是一块没刻完的木头,只刻了几刀,看不出是什么。
“这个,留给你。”他把木头放在坟前,“本来想刻好了再拿来。来不及了。”
风吹过,坟前的纸钱飘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上官乃大站起来,转身往回走。凤九扶着他,两人走得很慢。身后,那块木头静静地躺在坟前,上面刻着几道深深的刀痕。
沈墨老了。他的手抖得厉害,已经握不住画笔了。可他每天还是去画室,坐在画架前,看着那些画了一辈子的梧桐树。
画室在镇子边上,是一间不大的土坯房。墙上挂满了画——春天的树,夏天的树,秋天的树,冬天的树。三百多幅,把四面墙都挂满了。沈墨坐在画架前,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画布。他已经很久没有动笔了,不是不想画,是画不动了。
上官乃大来看他。凤九扶着他,慢慢走进画室。沈墨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笑了。
“老人家,您来了。”
上官乃大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墙上的画。“画了一辈子。”
沈墨点头。“一辈子。”
他看着那些画,目光悠远。“可我还是觉得,最好的一幅,是最后那幅。”
“那幅光的树?”
沈墨点头。“那幅不是我画的。是它自己画出来的。”
上官乃大没有说话。沈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人家,我有个东西想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