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在镇子上开了一个画展。展出的全是梧桐树——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冬天的,早晨的,中午的,傍晚的,晴天的,雨天的,雪天的。三百多幅画,挂满了整个祠堂。
镇上的人都来看。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挤在祠堂里,看着那些画。
“这画的是山顶上那棵树吧?”
“画得真像。”
“你看这幅,叶子好像在动。”
周文带着守拙也来了。守拙站在一幅画前,仰着头看了很久。“爹,这棵树,我见过。”
周文笑了。“你当然见过。你小时候还去树下玩过。”
守拙摇头。“不是那个见过。是在梦里见过。很大很大的一棵树,叶子是金色的,树下坐着一个人。”
周文愣住了。他蹲下来,看着守拙。“什么人?”
守拙想了想。“一个老人。头白白的,眉毛也白白的。他朝我招手,说,来,坐。”
周文的眼眶红了。他站起来,走到沈墨面前。“沈先生,那棵树,您画活了。”
沈墨点头。“是它自己活的。我只是把它看到的东西画下来。”
画展结束后,那些画被镇上的人买走了。每家每户都挂了一幅。有的人家挂在堂屋,有的人家挂在书房,有的人家挂在孩子的房间里。
守拙的房间也挂了一幅。是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雪,淡蓝色的影子铺在雪地上。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要看一会儿那幅画。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梧桐树下,树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树下坐着一个人,白白眉,正削着一块木头。
守拙走过去。“爷爷,您在刻什么?”
老人抬起头,笑了。“刻一只鸟。”
守拙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块木头。已经能看出大概的形状了——是一只鸟,翅膀展开,像是在飞。
“刻好了能飞吗?”
老人想了想。“也许能。也许不能。”
守拙歪着头。“那为什么还要刻?”
老人笑了。“因为想刻。”
守拙点点头。他看着那块木头,看了很久。老人把木鸟刻好了,放在守拙手心里。木鸟很小,只有拇指大,翅膀薄薄的,尾巴翘着。
“送给你。”
守拙捧着那只木鸟,翻来覆去地看。“它能飞吗?”
老人说:“你试试。”
守拙把木鸟往空中一抛。木鸟在空中打了个转,翅膀展开,真的飞起来了。它绕着梧桐树飞了一圈,又一圈,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空中。
守拙仰着头看着那个方向。“它飞走了。”
老人笑了。“飞走了,还会回来的。”
守拙低下头,想说什么。可老人不见了。树下空空的,只有一块没刻完的木头,和一把小刀。
守拙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天还没亮。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手心里有一样东西。小小的,轻轻的,像一只鸟。
第六章沈墨的最后一幅画
沈墨画了三十年的梧桐树。从年轻画到老,头白了,手也开始抖了。可他还是每天背着画箱上山,坐在梧桐树下画画。
他的画越来越好。不是画得像,是画活了。他画春天的树,能看到新芽在长大。他画夏天的树,能听到叶子在说话。他画秋天的树,能闻到桂花的香味从山脚下飘上来。他画冬天的树,能感觉到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
那天傍晚,他坐在树下,看着手里的画。画上的梧桐树还是那棵树,金色的叶子,粗壮的树干,淡蓝色的影子。可他觉得,那棵树在看他。不是画上的树,是真正的树。它在看他画画。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紧张。他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透过他的手,透过他的画笔,自己落到了画布上。
他停了笔,看着那幅画。画上的树,和他以前画的都不一样。那棵树在光。不是画出来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温温和和的,像一盏灯。
他的眼泪流下来。
“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