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脸上一个巴掌印,红的,五根手指头,清清楚楚。T恤领口上蹭着一道颜色,豆沙色的。
阿坤憋了半天,没憋住。
“哟,卓哥,脸怎么了?”
“蚊子。”他说。
他从冰柜里拿了根盐水棒冰,撕开,叼着,走到我跟前,低头看了看我的袜子。
“小孩,”他说,“下午把我那车洗了。里外都洗。”
他那辆陆巡。我妈坐过的副驾驶。夏棠昨晚坐过的副驾驶。
洗之前,他又说:“上楼把我车钥匙拿下来,桌上。”
我上楼了。穿着鞋,咣咣咣。
百叶帘已经拉上去了。
办公室里亮堂堂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桌子上的东西全挪了位置,合同和笔录摞在一边,摞得歪歪扭扭,桌面正中间空出一大块,空得干干净净,那块地方的玻璃台面上,有一个印子,雾蒙蒙的,两瓣,圆的,是一个屁股坐过又滑下来的印子。
笔筒扶起来了,笔插回去了。我妈那支钢笔不在里头,大概她拿走了。
我在桌子底下找到了那颗扣子。白色的小贝母扣,背面还连着一截线头,线头是白的,崩断的。
车钥匙就在桌上。我拿了钥匙。
扣子我也拿了,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下楼,揣进了裤兜里。
我不知道我要它干什么。
我洗了。
我拿吸尘器吸副驾驶的脚垫,吸出来一根长头发,卷的;又吸出来一根,直的,染过的,栗色。
两根头发缠在一块儿,缠在吸尘器的刷头上,我拿手指头往下拽,拽了半天才拽下来。
夏棠是下午两点来的。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我在后山上,不知道早上院子里那一嗓子,不知道楼上那二十公分。她从竹林里走出来,蹦蹦跳跳的,冲我招手。
“宝宝!”
她今天的衣服是那家MCN寄来的,说是给系列定的“人设”:一件橙色的工装连体服,跟车库师傅穿的那种一样,可是小一号,紧,拉链从脖子一直开到肚脐,敞着,里面一件黑色的运动内衣,把两只奶子兜成两个圆,中间挤出一道沟。
连体服的两只袖子没穿,系在腰上,腰勒出来,屁股兜在橙色的布里,圆圆的两瓣。
脚上一双黑色的马丁靴。
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搭在肩膀上。
她跑过来,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亲在那块痂上。
“今天拍第二集,‘车库哥哥教我换轮胎’!”她说,“你拍哦。”
然后她就跑上楼了,说要去“对脚本”。
我站在楼梯底下。
百叶帘没放。
我看见她在玻璃里头,站在他桌子边上,弯着腰看他手机,两条麻花辫垂到他肩膀上。
看了一会儿,她直起腰,往那张黑皮沙发上一坐,坐下去,“咦”了一声,伸手往沙发缝里掏。
掏出来一个东西,捏在指头尖上,举到眼前看。
她拿着那东西,蹦蹦跳跳下楼了。
“哥哥,”她冲跟在后头下楼的他晃着那东西,笑嘻嘻的,“你沙发缝里怎么有女人的耳环呀?”
是一颗珍珠。小的,白的,圆的,底下连着一根细细的金针。
我认得。礼拜四早上,我妈坐在驾驶座上,侧着脸看后视镜,耳垂上就是这个。今天早上她也戴着。两只。
“客户的。”他说。
“哪个客户呀~”夏棠把耳环举高,不给他,“女客户?漂亮吗?”
他也不抢,就站在那儿,伸着手,等。
夏棠举了一会儿,撇撇嘴,放到他手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