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又急又响,响完了自己先没声了。
他笑出来了,笑得桌子都在颤。
“对,”他说,“勾丝了。一条腿勾丝了,两条腿一块儿脱。”
“你闭嘴……唔……”
又被堵上了。
“……陈卓……”
我妈叫他名字。跟那天在院子里撕心裂肺的那一声不一样,这一声是软的,是往下掉的,掉到最后,变成了一口气。
那只光着的脚,脚背一下绷直了。
他的手往下去了。
我看不见他的手。
我看得见她的腿。
他的一只手从她膝盖那儿出现了,大的,黑的,指甲缝里有机油,贴着她裹着黑丝袜的大腿外侧,往上,慢慢地往上,推着她的裙摆往上,推过了大腿的一半,再往上,推出了帘子底下那二十公分,看不见了。
她的两条腿夹紧了他的胯。
然后,帘子底下出现了她的一只手。
她的手往下一抓,抓住了他的手腕。死死地抓住,指头陷进他的肉里。
“够了。”
她的声音哑了,喘着,可是有劲。
“够了。”她又说了一遍,“我十点开庭。”
他的手停了。
停了好一会儿。我趴在门外,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二十几下。
他的手从她腿上退下来了,退出了帘子的边,退回了他自己身边。
“行。”他说,“去开你的庭。”
桌子边上的那两条腿动了。滑下来,光着的那只脚踩到地板上,脚趾头张开,找了找,没找着鞋。
“我鞋呢……”
我爬起来了。
我手脚并用地往楼梯下面退,袜子在铁格板上打滑,差点一头栽下去。
我抓着扶手,一格一格地往下蹦,蹦到最底下,抓起那两只鞋,一手一只,光着袜子跑回洗零件的铁盆跟前,蹲下了。
阿坤看着我,嘴张着。
我拿起刷子。
头顶上,玻璃门开了。
铁楼梯,咣,咣,咣。
高跟鞋踩下来。
我没抬头。
我盯着盆里的黄色清洗剂,清洗剂里泡着一个黑疙瘩,我拿刷子刷它,刷得一盆的水哗哗地晃。
高跟鞋走到楼梯底下,停了。
我余光里看见她的鞋尖。两只都穿上了。黑丝袜,脚踝。她站在那儿,停了有三秒。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楼梯底下那一格,铁板上的黑灰里,印着我两只袜子的脚印,一格一格地往上,一直到最上面。
我也知道她在看我的脚。我蹲着,两只鞋扔在旁边,两只袜子底黑得像在墨汁里泡过。
“下午四点半,”她说,“我来接你。”
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
她走了。走过车间,走过院子,高跟鞋扎在碎石子里,一步一陷,上车,关门,倒车,开走了。
我抬起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她的侧脸,在车窗后面一闪。口红是新涂的,涂得很仔细,比早上还红。
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那儿,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
他是二十分钟以后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