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加快了脚步,方向却不是回宫,而是绕向御街西侧一条窄巷——那里有一家专做“迷戏彩灯”的胡人老铺,卖一种遇热即化的“蜡帛”,她需要一卷那样的空白帛书,再连夜用桑皮纸与炭粉仿制一幅以假乱真的“谶纬图”……
巷口拐角处,一只手忽然从黑暗里伸出来,准确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陈巧儿浑身一凛,袖中的簧片几乎脱手,整个人下意识便要后撤。但那手的力道虽紧,指尖却带着她无比熟悉的、常年采茶磨出的薄茧。
“别怕。”七姑的声音从墙角的阴影里传来,低而急,“你前脚走,淑妃娘娘后脚便召我去试新曲。我没去,翻窗出来的。金明阁的事,我看见了。”
陈巧儿松了口气,反手握住七姑的手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七姑将她拉进巷子深处,月光照在她脸上,额角还沾着一片不知从哪处屋檐蹭来的碎瓦灰,却掩不住一双山猫似的、在暗夜中灼灼亮的眼睛:“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右手拇指会无意识地摩挲食指第二关节。刚才你出宫门时,右手一直在袖子里动——我猜你一定是打听到了什么,而且一定不是好消息。”
陈巧儿愣住了,随即胸口涌上一股又酸又暖的热流。她低声将窃听所得尽数说了,末了又道:“我打算去找巷口那家胡人老铺买蜡帛,连夜做假图。但你出来太久,宫里若现你不见了……”
“我出来时留了话,说去御街给娘娘买蜜饯。”七姑从腰间解下一个小荷包,里头果真装着几枚裹了糖霜的杏脯,“顺路。而且,”她凑近了些,气息拂在陈巧儿耳畔,“我方才绕去技艺坊后门,看到你白天跟那个送水少年说话。那孩子,左眉朱砂痣,我认得。”
陈巧儿心头一跳:“你认得?”
“他娘是陈留县有名的绣娘,三年前被王崇义府上强征去做绣活,累瞎了眼,被赶出来。这孩子是来京城寻门路告状的。”七姑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像一根绷紧的琴弦,“他今日送水时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上头只写了一个字——‘助’。”
两人对视一眼。巷外御街上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与甲胄碰撞的脆响,一队巡夜的禁军正沿着御街缓行过来。火把的光芒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投在身后斑驳的砖墙上。
七姑拉着陈巧儿往后又退了一步,整个人贴进墙角的暗影里,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巧儿,你信不信,这孩子能帮我们?”
陈巧儿感受着耳畔温热的呼吸,心却无比清明。她知道,今夜这一场夜宴惊弦,不过是暴风雨前第一滴雨。而她和七姑,已站在了汴梁这潭浑水最深的漩涡边缘。
“信。”她轻声说,然后握紧了七姑的手,掌心里全是汗,可指尖却稳得很,“但你要答应我,明日回宫后,在寿宴之前,绝不再为我翻窗出宫。”
七姑没答话,只是将那颗裹了糖霜的杏脯塞进陈巧儿嘴里,甜得她舌尖一颤。
火把的光芒移过了巷口。再一眨眼,七姑已如一只轻巧的狸猫,贴着墙根掠过街角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朝宫城方向折返而去。几息之间,便消失在汴梁层层叠叠的屋瓦与夜色之中。
陈巧儿含化那颗杏脯,满口甜意中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咸——也不知是糖霜里的盐,还是掌心方才那一下相握时,七姑指尖蹭过来的、属于山野夜露的凉。
她深吸一口气,拐出窄巷,朝胡人老铺那盏昏黄的彩灯走去。
三日后,便是太后寿宴。满殿的钟磬与贺声之下,她与七姑,只有一次出招的机会。
成,则庖丁解牛,裂阴谋于无形;败,则万劫不复。
而她袖中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小铜片,今夜听过的那段对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她脑子里。
她拐过最后一个弯,铺子门口挂着的那盏走马灯正缓缓转动,灯面上绘着一只舒展翅翼的仙鹤。
陈巧儿停下脚步,盯着那只鹤,忽然笑了一下。
七姑啊七姑,你若在,大约会说:“那只鹤的眼神,比御膳房里盯着活鱼的老太监还馋。”
可此刻七姑不在身边。
于是陈巧儿独自对着那盏走马灯,低声说了一句汴梁城里没一个人能听懂的话:
“项目管理第一条:风险识别之后,就是风险转移。李员外,王大人……咱们寿宴上,见真章。”
夜风卷起她短褐的衣角,露出内衬一角绣着的一小片青竹叶——那是七姑昨夜偷偷缝上去的,说是“保平安”。
竹叶在风里轻轻一颤,像一声没出口的叮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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