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夜宴惊弦
汴梁的夜,从不曾真正安眠。
从皇宫东华门至相国寺的这一段御街,更是整座城池最不肯睡去的一截锦绣肠子。入夜后,瓦肆勾栏层层叠叠地点亮灯盏,丝竹声、说书声、唱赚声、博戏掷骰声,混着油香酒气,顺着御街排水沟的暗渠都能淌出三里地去。
陈巧儿此刻便站在御街中段一座三层彩楼的阴影里,仰头望着不远处“金明阁”二楼透出的暖黄灯火。这是她入宫献技后的第七日,也是她第一次有机会借“采办特制木料”的名头,短暂地踏出宫墙半步。
而她之所以非要在这节骨眼儿上出来,是因为半个时辰前,七姑用一支舞,传出了消息。
宫中规矩森严,后妃之间的人情往来、侍卫换防的时辰、某位娘娘今日饮了哪盅汤,都像是蛛网上的露珠,稍一触碰便有牵动全局的危险。陈巧儿和七姑入宫不过半月,便已深切体会到什么叫“步步惊心”。她们白天被供在“崇文院”下属的“技艺坊”中,领着一群匠人赶制一件献给太后寿辰的“万寿山河屏风”;夜里则歇在坊后一处狭小的偏院,门外永远有两名宦官“值守”。
七姑的歌舞,本是奉旨为几位娘娘排演寿宴节目用的。可巧儿与七姑在山中多年,早已练出一套旁人看不懂的暗语——几个手势的变化,一个转身的弧度,乃至腰肢轻摆的节奏快慢,都能传递信息。今日午后,七姑在给淑妃娘娘排舞时,借一段“胡旋回雪”的舞姿,用脚尖在地上划了三横一竖,又在转向东南时对陈巧儿眨了两次眼。
陈巧儿读懂了:三横一竖,是“王”字;东南方,是御街金明阁的方向;眨眼两次,意指“急”。王家人在金明阁,有急事。
王家,便是李员外投靠的那位权贵门下——当朝王贵妃的兄长,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王崇义。
七姑的身子还在舞,眉眼含着笑,可巧儿看见她鬓角渗出了细密的汗。那是舞蹈动作本不该有的紧张。
所以此刻,陈巧儿裹着一件灰褐色的男式短袄,帽檐压得极低,后背紧贴着彩楼外墙的砖柱,呼吸压得又轻又匀。她的手笼在袖中,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小铜片——那是她入宫前连夜赶制的“窃听簧片”,用两块薄铜皮夹着一层糯米纸,贴在墙上便能放大隔壁的说话声,原理近似后世的听诊器。
金明阁二楼临街的窗户开着半扇,里头人影幢幢。陈巧儿认得其中一个是李员外——哪怕隔着十余丈,她也能从那五短身材和习惯性缩脖子的姿态里认出他来。另一个,身形高大,紫袍玉带,正是王崇义。还有一人背对窗口坐着,看不清面目,但腰间悬着一块鱼符,应当是宫中某位内侍省的高阶宦官。
陈巧儿将那簧片按在砖柱上,又借风势将耳朵贴紧了些。汴梁夜风裹着脂粉与尘土味扑在脸上,但她的听觉全然凝聚于那一线被放大的声波上。
“……那机关屏风,太后寿辰当日必要献上。”是王崇义的声音,低沉,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中气,“只要那‘万年长青’的松鹤图案在献礼时‘恰好’崩开一角,露出里头不该有的‘东西’……何须咱们动手?太后自会龙颜大怒。”
李员外赔笑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大人放心,小人已买通技艺坊的刘副作头。那陈巧儿虽是主理,但刘副作头管着胶料调配。只要在粘合松鹤翅尖的鱼鳔胶里掺一点特制的‘促脆散’,到了寿宴当日,殿中炭火一烘,胶性便脆,稍有震动,那鹤翅定会脱落。届时……嘿嘿,鹤翅里藏着的那卷‘谶纬图’,便可当着满殿文武的面,从屏风夹层中‘掉’出来。”
“谶纬图?”宦官的声音尖细,“确认是她亲手所藏?”
“刘副作头亲眼见她将一卷帛书塞进松鹤翅尖的暗格里,说是‘最后一道工序’,还不许旁人近看。”李员外音调里压不住一股阴狠,“这陈巧儿,惯会装神弄鬼。她那日在御前献技,用水浇火、火中生莲,满殿哗然。好多老臣私下都说这是‘邪术’。若再坐实她私藏谶纬、意图在太后寿宴上以妖图惑乱宫闱——便是皇上想保她,太后和言官们的唾沫也淹了她。”
王崇义似乎满意地“嗯”了一声:“刘副作头那边,再给五十两。事成之后,你李家的盐引,再加三成。”
“谢大人!谢大人!”
陈巧儿的手指攥紧了砖柱边缘的浮土。鱼鳔胶里掺“促脆散”——这手段不算高明,却足够阴毒。她当然记得那只松鹤翅尖,但那暗格里藏的并非什么谶纬图,而是她自己绘制的一幅“万向节传动结构示意图”——是鲁大师遗留图纸中她尚未完全参透的一环。她只是习惯性地将重要图纸随身藏于作品夹层中,未曾想竟被有心人盯上,更成了构陷她的刀。
她心念电转。毁去图纸?不,刘副作头已“看见”她藏了东西,若寿宴当日鹤翅打开后里头空空如也,同样会被指为“妖物自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换掉“促脆散”?更不可能,刘副作头既是内应,胶料调制必被暗中监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需要一个更彻底的解释。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金明阁檐角的铁马叮当乱响。二楼窗扇“啪”地关上,里头的声音顿时隔了一层。
陈巧儿将簧片收回袖中,转身快步没入御街的人流。男装、矮身、混在往来商贩与醉醺醺的文人墨客之间,她像一滴水融入汴河。可她心里翻涌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亢奋——像前世赶项目deade时,所有危机都挤在一起,反而逼出了她最高效的规划力。
她盘算着:第一,图纸不能留,但也不能凭空消失。要做一个替身,一卷“看起来像谶纬图但实则一烧就出笑话”的假卷。第二,鱼鳔胶的问题,不能阻止刘副作头动手,但可以改变“促脆散”作用的对象——比如,在鹤翅的合页处另加一道她自己调的“反向脆化”胶层,让翅尖在脱落的前一瞬先因热胀改变角度,正好让“假卷”掉出来,而真图还牢牢嵌在另一层暗格里。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她需要一个人证,在王崇义和李员外自以为得计时,当场反咬。
而这个人证,不能是宫中任何一位娘娘或大臣。她信不过。她需要一张干净的脸,一张在汴梁毫无根基、却又恰好能出现在寿宴上的脸。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今日出宫采买时,在技艺坊后门遇到的那个替杂役送水的少年。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左眉上有一颗朱砂痣,自称叫“阿生”,是新从陈留县来京城投亲的,说话时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看陈巧儿组装木牛流马时那种专注,跟当年七姑看她鼓捣鲁大师图纸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她当时多嘴问了一句:“想学么?”
少年用力点头,水桶差点翻了。
陈巧儿嘴角微微一勾。七姑在外奔走求援,她被困在宫墙之内,但也许,一个不起眼的送水少年,恰好能成为她捅破这层阴谋的那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