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汴梁南薰门时,陈巧儿没有回头。
她不回头,是因为她怕一回头,那些被七姑称为京城闺蜜的姑娘们——从宫中宴席上结识的教坊司乐官秦娘子、替她传过密信的绣坊女使小采,还有那个在七姑被软禁时偷偷塞了块茯苓糕的宫女杏儿——她们站在城门口挥舞绢帕的样子,会让她觉得这条路太长。
七姑坐在车厢里,掀着帘子往外瞧,半晌说:巧儿,你挺能忍。
怎么?
你耳朵红了。
陈巧儿抬手摸了一下耳垂,温热得很。那是因为风大。她说。
七姑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车厢是她自己用桐木与绵绸衬的,四角各装了一枚铜铃减震,外头看是寻常的商贾马车,里头却比宫里某些娘娘的辇轿还要舒适。陈巧儿在前头赶了两天车之后,七姑硬把她拽进车厢,换了个李家庄跟来的车把式掌辕。
你这人,真打算一路赶回沂蒙?七姑说着从暗格里摸出个橘子,剥开,把第一瓣递到陈巧儿嘴边。
陈巧儿张嘴接了,含糊道:嗯,赶回去,看天象。
什么天象?
鲁大师留的最后一处标记,说七星交汇,地户重开。我算了算,就在秋分前后。她嚼着橘子,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再晚,又要等上三十六年。
七姑不说话,只是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递过去。陈巧儿心不在焉地接了七八瓣,忽然反应过来了:你全喂我了?
看你出神的样子,怕你嘴里淡出鸟来。七姑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嘟囔道,反正回沂蒙山上也有的是橘子树。
陈巧儿没有告诉她,她在算一个更远的东西。在牢里那段日子,她其实已经把鲁大师留下的册子翻烂了。那位从未谋面的鲁大师,表面上是个木匠,骨子里只怕和她一样,藏了个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脑子。册子最后一页画了幅星图,用炭笔勾出七颗星,交汇点的箭头指向一座山,山腰画了棵歪脖子松树。陈巧儿在沂蒙山深处见过那棵树。
所以她知道,回去之后要往哪里去。
但此时此刻她不能跟七姑说太多。倒不是不信任,而是……陈巧儿偏头看向窗外掠过的成片麦田,风把麦浪吹成一层又一层金色,像七姑跳舞时腰间流苏抖开的涟漪。她心里隐隐觉得,那扇门一旦推开,便再也回不来了。她得先让七姑心甘情愿,不能只凭着七姑对她的那份糊涂情意。
巧儿。七姑忽然叫她。
你看天上。
陈巧儿掀了车帘探头出去,见一行大雁正排成人字往南飞。秋高气爽,天蓝得像烧过的青瓷,云一丝都没有。她缩回头,怎么了?
我自打进了京,就没认真看过天上的鸟。七姑把橘子皮在掌心团了团,扔进角落的竹篓里,京城里连鸟都是绕着宫墙飞的,不敢往高了去。现在出来了,倒觉得天大了。
陈巧儿想了想,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七姑的手掌心有薄茧,是跳舞的人常年转腕练剑磨出来的,但指节是细的,捏在掌心像握了一把竹根。她没有挣脱。
七姑,陈巧儿说,回去之后,如果有一天我非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你怕不怕?
哪里?
不好说。可能是山里,可能是……另一个世界。
七姑转过脸来看了她好一会儿。那双眼睛在从车窗漏进来的光里显出琥珀一般的颜色,陈巧儿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瞳仁里有细碎的金色斑点,像秋天河面上的浮光。
巧儿,七姑说,我跟着你从李家庄跑到汴梁,从汴梁又跑到大牢里,又从大牢里跑出来,你哪回问过我怕不怕
这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陈巧儿张了张嘴,看见七姑嘴角那颗很小的痣,在笑意里轻轻牵动了一下。
你不会又要把我丢下吧?七姑忽然收了笑,声音低下来,你要是敢把我丢下,我就在沂蒙山里头唱山歌,唱到你走到天边也听得见。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陈巧儿握着她的那只手紧了紧。
我不会丢下你。她说。
七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叠着,像两只合拢的鸽子。马车颠了一下,陈巧儿的身子往七姑那边歪了歪,肩膀挨住她的肩膀。车厢里静了下来,只听得见车轮碾过官道上浮土的沙沙声。
她们出城的时候是清晨,过了午时便到了陈桥驿。陈巧儿让车把式去歇脚打尖,自己扶着七姑下来活动腿脚。驿站后院有棵老槐树,树下摆了几条长凳,坐着两个贩绸缎的商人,正在闲聊。
……听说了没?李员外那案子,刑部判下来了。
陈巧儿的耳朵倏地竖起来。她拉着七姑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了,装作若无其事地掸袍子。
流放海南?另一个商人道,不是抄了家吗?
抄是抄了,人还没押出开封府,就死在牢里了。说是畏罪自尽,用裤腰带挂在栅栏上。可牢头说,他当晚还好好的,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粥,谁知半夜就……
说话那人压低了声音,但陈巧儿耳力好,听得一字不落:李家剩下的那个老仆去收尸,说脖子的勒痕是歪的。你想想,吊死的人,绳子印不是正中间?他那人精得很,怎么可能连上吊都上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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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意思是?
这汴梁的水深着呢。他得罪的那位陈娘子,背后可是攀上了宫中的人。咱们说句不该说的……
七姑忽然打了个喷嚏,声音大得连槐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几只。两个商人齐齐看过来,见是一个俊俏的女子正揉鼻子,旁边坐着的那个布衣青年也在擤鼻涕,便讪讪住了嘴,起身走了。
陈巧儿看着他们走远,才低声说:你打喷嚏真及时。
我故意的。七姑拍了拍袖子,他们那话听着就不干净,趁早别听。李员外死也好活也好,跟咱们不相干了。
陈巧儿点了点头。但她心里清楚,那两个人的对话前半段是闲谈,后半段的攀上宫中之人未必没有深意——只是这深意背后的手是谁伸的,她不愿多想。京城的事,留给京城的人去争。她已经辞了那巧工娘子的虚衔,皇帝赐的匾额她也没挂出来,只收在箱笼底下,等回了山,说不定哪天拿来垫桌脚。
七姑,你说皇帝老儿会不会派人追咱们?
追你做什么?七姑站起来,拍了拍后腰,他不是说了,你要是改主意,随时回京,官位还给你留着。你这是求着人家别追还来不及呢。
陈巧儿笑了。
是真的笑了。这种笑,是在将作监那几个月里从来没有过的——那时候她的笑都带着刻度,对着同僚笑七分,对着权贵笑五分,对着七姑才有十分,但那十分里头也掺着三分今晚会不会有人来翻我的图纸的警惕。现在坐在驿站老槐树底下,秋风吹着,远处有人在卖糖炒栗子,空气里又甜又焦,她忽然觉得整个胸腔都松开了,像一只攥了太久的拳头终于张开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