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裴承安喉咙紧,“兰芝,我们重新……”
“重新什么?”沈兰芝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讥讽,只有疲倦,“重新做回夫妻?老爷每日下朝回来,我替您宽衣布菜,夜里同榻而眠,早晨送您出门?像从前一样?”
她顿了顿,轻轻吹散茶汤上的热气:“可我累了,老爷。装不出恩爱,也演不了和睦。看见您,我就想起这三十年,想起若舒八岁那年高热,我在雨里跪了一夜求您请太医,您却在叶清菡屋里听她弹琴;想起若舒及笄礼,您因叶清菡‘身子不适’缺席;想起去年若舒大婚,您坐在高堂之上,手却一直握着叶清菡留下的那串佛珠。”
裴承安脸色惨白如纸,茶盏在手中颤抖,溅出滚烫的茶汤,烫红了手背也不觉。
“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这里。”沈兰芝指了指心口,“不是说句‘我悔了’,就能抹掉的。疤还在,老爷,碰一下,就疼。”
她放下茶盏,瓷器碰在石几上,出清脆的响。“所以我想清楚了。与其这样互相折磨,不如……”她抬眼,一字一顿,“和离吧。”
“不!”裴承安猛地站起,茶盏翻倒,茶水泼了一身,“我不同意!兰芝,我知道我混账,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不能……裴家百年清誉,不能有和离的主母!若舒如今是平津王妃,若我们和离,她如何在京城立足?那些言官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淹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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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分府别居。”沈兰芝神色不变,“我搬出去,对外称潜心礼佛,不问世事。裴家的脸面,我给您留着。”
“你!”裴承安踉跄一步,扶住廊柱,“你就这么想离开我?离开裴家?”
“不是想离开。”沈兰芝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近乎悲悯的东西,“是不得不离开。老爷,我今年四十三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剩下的日子,我想清清静静地过,为自己活几天,不行吗?”
“为我活几天”五个字,像钝刀子,慢慢割着裴承安的心。他忽然想起,成婚那夜,红烛高烧,他掀起盖头时,沈兰芝仰脸看他,眼睛亮晶晶地说:“承安,以后的日子,我们好好过。”
他答应了。可他食言了。
“兰芝。”他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哀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沈兰芝摇头,那动作很轻,却斩钉截铁:“老爷,机会我给过您很多次。若舒高热那夜,是第一次;她及笄礼,是第二次;她大婚,是第三次。每一次,我都等您回头,可您没有。”
她站起身,走到廊边,看着满院海棠。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她肩头。
“现在回头,太迟了。”她说,声音飘在风里,“我的心,早就凉透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裴若舒一身月白衫裙,未施粉黛,缓缓走进来。她先对沈兰芝屈膝一礼:“母亲。”又转向裴承安,“父亲。”
裴承安像抓住救命稻草:“若舒!你劝劝你母亲!和离也好,分居也罢,这传出去……你的名声,平津王府的名声。”
“父亲,”裴若舒打断他,声音平静,“女儿的名声,是靠女儿自己挣的,不是靠母亲在裴家苦熬换来的。至于平津王府……”她顿了顿,“女儿既然敢嫁,就敢担。”
她走到沈兰芝身边,握住母亲的手。
那手冰凉,指尖在微微颤抖。裴若舒心头一酸,握得更紧了些。
“母亲的选择,女儿支持。”她看向裴承安,眼神清澈坚定,“这半生,母亲为裴家,为女儿,付出的够多了。如今女儿已有归宿,母亲也该有自己的日子。父亲若真觉得愧疚,就该成全母亲,而不是用‘名声’‘脸面’捆着她。”
“可……”裴承安还想说什么。
“父亲,”裴若舒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只他们三人能听见,“叶清菡的事,您查清了吗?她背后是二皇子,二皇子背后还有谁?裴家这艘船,早就千疮百孔了。母亲此时离开,是保全她自己,也是……”她顿了顿,“保全裴家最后一点体面。”
裴承安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是了,叶清菡的事一旦曝出去,裴家就是勾结皇子、图谋不轨的罪臣。
沈兰芝此时抽身,至少能撇清关系,保住性命。
他忽然想起那叠账册里,有一笔五千两的银子,去向不明。
现在想来,怕是叶清菡用来打点二皇子门人的。
这笔钱,是从沈兰芝的嫁妆里挪用的。
她一直知道。她一直沉默。
她一直,在等他现。
可他直到现在,直到刀架在脖子上,才睁开眼睛。
裴承安踉跄后退,背撞在廊柱上,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眼前的妻女,一个平静决绝,一个坚定支持,她们站在一起,像一道他永远跨不过去的屏障。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妻的心,还有这个家最后的温度。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好,我答应。”
沈兰芝转过身,对他福了一福:“多谢老爷成全。”礼数周全,却疏离得像陌生人。
裴若舒也行礼:“女儿会安排好一切,请父亲放心。”
裴承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眼睁睁看着沈兰芝走进屋内,片刻后,抱着个小小的包袱出来,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那套青瓷茶具。
“母亲,”裴若舒接过包袱,“庄子已经收拾好了,女儿陪您过去。”
沈兰芝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三十年的院子,目光掠过那株海棠,掠过廊下的石凳,掠过裴承安惨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