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目之大,触目惊心。
“这些若是曝出去。”
“裴家就完了。”沈兰芝平静地说,“所以老爷,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烧了这些,装作不知道,继续做你的太子太保,等二皇子成事,或许还能捞个从龙之功。二……”她盯着他,“用这些,替若舒,替裴家,挣一条活路。”
窗外惊雷炸响,白光瞬间照亮屋内。
裴承安的脸在电光里惨白如纸,眼神却渐渐凝实。
他缓缓起身,对着沈兰芝,深深一揖到底。
“兰芝,多谢。”他声音嘶哑,却有了力量,“从今往后,我裴承安,但凭差遣。”
沈兰芝看着他弯下的脊背,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去吧。换身干衣裳,莫着了凉。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裴承安直起身,抱起木盒,转身大步走入雨中。
这一次,他的脚步很稳。
雨越下越大。
沈兰芝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抬手抚了抚胸口。
那里揣着另一本账册,是她安插在叶清菡身边的人,这几个月传回的消息。
上面清楚写着,叶清菡在江南时,与三皇子的人有过接触。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她要做的,是那个握着弹弓的人。
“若舒,”她对着雨夜低声说,“娘能为你做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雷声隆隆,像战鼓,敲碎了京城的春夜。
而一场真正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裴承安在书房枯坐了三天。
那叠密报和沈兰芝给的账册,就摊在案上。
墨迹被雨水洇开,“素心”二字化成一团污黑,像他此刻的心。三天里,他没上朝,没见客,只反复看着那些字据,叶清菡如何一点一点,把裴家的产业掏空,转手送给了二皇子。
每一笔,都像刀子,剜他的心。
第四天清晨,他换了身干净的常服,束,刮脸,对镜自照时,看见鬓角一夜之间多出的白。
他盯着镜中人,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他穿着大红吉服,去沈家迎娶沈兰芝。
那时她凤冠霞帔,隔着团扇对他笑,眼角眉梢都是光。
那光是什么时候灭的?是叶清菡进府那年?
还是更早,在他一次次为政务彻夜不归,留她独守空房时?
“老爷,”老仆在门外低声禀报,“夫人请您过去。”
裴承安手一颤,梳子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指尖冰凉。
沈兰芝的院里,那株老海棠开了。
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像下了一场薄雪。
她坐在廊下,面前小几上摆着茶具。
不是往日待客的紫砂,是套朴素的青瓷,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嫁妆,用了三十年,釉色都磨淡了。
裴承安走进院子时,脚步顿了顿。
他看见沈兰芝侧影,鬓边簪了朵新摘的海棠,藕荷色衫子衬得她脖颈修长,原来她这些年,一直这么瘦。
“老爷来了。”沈兰芝没回头,提壶斟茶,“坐。”
裴承安在她对面坐下。石凳冰凉,他竟打了个寒颤。
春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
沈兰芝推过一盏茶,茶汤清碧,是她惯喝的明前龙井。
她自己也捧了一盏,低头闻了闻,才缓缓开口:“那夜老爷说的话,我想了三天。”
裴承安握紧茶盏,指节泛白。
“老爷说悔,我信。”沈兰芝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可悔了,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