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只是点头,镜片后的目光却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在我身上停滞片刻。
清水在我身后轻扯一下我的衣角,我长出一口气。
来了。我几乎能预感到她接下来的动作。
果然,简单的寒暄还未完全落地,森便径直朝我走来。她的脚步平稳,没有任何犹豫,应该是之前就选定了目标。
“松下小姐。”她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开口直接,省去了所有不必要的修饰,“关于项目评估中社会效益的长期量化模型,我有些疑问。现行的贴现率标准,是否充分考虑到了这个项目的市场价值衰减?”
问题精准且极其具体。
这是一个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解释,一旦开始便很难三言两语结束的话题。
偏偏我还没有理由拒绝。
她选了一个最正当的理由,像一堵墙,无声无息地砌在我和其他人之间。
我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官方的微笑。“当然没问题,森小姐。”我尽量用着粗略的话术,讲些更空的东西,避免设计实际数据。
对经济模型我可不是很了解。
但她显然有备而来,我的每一个概括都被她用一个更具体,更技术性的追问轻易拆解。
对话像陷入泥沼,每一次试图拔腿,都会被新的问题缠住。
眼角余光里,我看到克洛伊正微笑着与藤原交谈。
克洛伊的声音柔和,姿态优雅,话题却像柔韧的藤蔓,不知不觉间从慈善项目本身,蔓延到主办方家族的各种事项。
藤原的回答依旧得体,但语比刚才慢了些,她在斟酌词句。
我心里一紧。
另一边,恰好正对我的视野,伏见已经蹦到了清水面前,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诶,你是跟藤原小姐一起来的吗?以前好像没见过你呀!”清水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瑟缩了一下,脸颊泛红,含糊地应着,眼神求助似的飘向藤原,但藤原正被克洛伊温和的提问困着。
伏见没有漏掉这个机会,一步踏前恰好挡在清水与藤原中间,把前者逼退一点。
音羽的声音就在这时插了进来,轻快得像一阵没心没肺的风“记者小姐真是眼尖!不过柚季小姐比较怕生啦,你可别吓到她。我刚还在跟她聊呢,她说她特别喜欢那种老式的掐丝工艺,对吧柚季酱?”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挪了半步,巧巧地隔在了二人之间,脸上是那种不可挑剔的灿烂笑容。
伏见的注意力果然被带偏了半分,音羽顺势就开始讲起她在某个跳蚤市场看到的可能也许是古董的胸针,描述得活灵活现。
清水得到了喘息的空间,悄悄松了口气。
紧接着,一条就和她搭上了话。
好在二人聊得似乎还算平和,没让她太难顶。
局面在无声中变得粘稠。
我无暇向其他人传递任何信息,森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逻辑严密,步步紧逼。
我不得不集中大部分精力应对,寻找她话语中可能的漏洞,同时谨慎地守护着角色应有的信息边界。
在这样的高强度问答下,我连观察其他人的余裕也没有了。
时间在这种高强度的言语对抗中变得模糊,只能感觉到藤原那边的气氛似乎进入了一个更微妙的状态。
就在这时,一丝轻微的触感从我的手背传来。
是音羽。
她不知何时一边应付着伏见,一边极其自然地朝我这边靠拢了些许,在我们手臂交错的刹那,她在我手背上划了一下。
这是我们之前匆忙约定的暗号之一,代表情况不利。我的心头一沉,整体的局势,可能比我从这个角落看到的更吃紧。
森的追问更加凶险“所以,顾问您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参数范围吗?这似乎与邀请函中强调的科学评估这一原则有所出入。”
我必须打破这个僵局。
硬脱身会显得失礼且可疑。
我的目光快扫过全场——藤原的侧脸线条有些紧绷;清水不安地捏着自己的袖口;音羽虽然还在笑,但眼神已经频繁地飘向克洛伊和藤原的方向。
就在我飞思考如何不露痕迹地转移话题,或者给音羽创造一个更明确的介入机会时。
克洛伊·k·御子柴,毫无预兆地,向后退了半步。
她停止了与藤原的交谈,转而面向了稍空旷些的中央。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奇异地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她脸上那完美的社交微笑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为专注甚至带着些许神圣感的神情。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用那双碧蓝如湖泊的眼睛,看向我们,也像看向某个更远的地方。
“请原谅我的冒昧,”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抚平毛躁心态的磁性,“但在此刻,言语似乎不足以表达对这份善意与愿景的感怀。我以前尽管也有参议员过这样的活动,但从未有过像藤原小姐这次这样精密完善而慷慨无私的一回,感谢各位让我意识到,在坚持做这个行业的并不只有我。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话…”
她没有说完,只是微微颔,然后,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她开始歌唱。
没有伴奏,没有预告。第一个音符就这样清澈地、毫无防备地流泻出来,像一道清泉忽然涌入干燥的峡谷。
“我总是孤身一人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