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目光不断确认着他的双眼。
李治的神色虽难以置信,眼睛却果真已凝聚有神,眉头也缓缓舒开了,半晌后,他又怔怔地摸了摸头:“真……真如仙术……头也不似方才那般裂痛入骨了。”
武皇后见此情形,悬着的心一下落回胸口,再看乐瑶,实在感激得无以言表:“乐娘子……”
乐瑶上前重新为李治,脉象缓和了不少,她微笑着收回手:“娘娘放心吧,头内风邪泻出,待汤药续上,温阳化瘀,陛下视力与头痛,十日内便能大愈。”
李治方才一直没能见到乐瑶是何模样,此时才能够打量她,这女子的来历他自然是清楚的,当初还是他下旨把乐家给抄的,又听阿武的话将她赦免。
她此时约莫二十三四岁,已褪去少年的青涩,杏仁眼饱满,鹅蛋脸丰润,或许是医者慈悲心,她只是这般静静坐着垂眸把脉,便莫名令人望之可亲可信。
李治喃喃道:“十日便能大愈?”
他已经受了数月头疼折磨,吃药扎针没有断过,却日渐沉重,如今听得这话,他都有些不敢信了。
十日,竟然只要十日就能好!
武皇后也两眼一亮,惊喜万分:“当真?”
“明儿若是愿意再扎一回头,应当还能再快些。”乐瑶点点头,朝帮他煮好针的内侍招招手,“煮好了?给我吧!”
李治这才发现乐瑶是用什么针给自己扎的。
“这这这……”他舌头还有些麻,目瞪口呆地望着乐瑶将小臂那么长的针接了过来,慢慢地收回针囊里。
那么长的针,吧唧插他脑袋顶上了?
他差点没晕过去,再次虚弱地倒在武皇后肩头:“罢了……也不差这两日,十日便十日吧……还是别扎了……”
武皇后却看见了疗效,早已改了念头,既能早些好,何必多受两日苦头呢?便温言劝道:“陛下,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何苦多疼两日呢?不如明儿再扎一回吧?”
“不……不了吧?”
“听话听话。”武皇后哄道。
此时,宫娥端药而入,屈膝禀道:“陛下、娘娘,药已照方煎好,附子单独煎足一个时辰才与其他药合煎;麝香也已研细,以温水冲开;苏合香丸已用药汁化开,照乐娘子的吩咐,兑成了三勺,如今药已晾至温热,可入口了。”
“先将麝香与苏合香丸呈上,分别给陛下服下,略等片刻,再加服汤药。”乐瑶说着,还命内侍将李治躺卧的枕头垫高,使得他能够头高脚低倾斜地仰卧,这样方便服药,避免呕吐。
武皇后一面端过药碗,预备亲自为李治喂药,一面又问宫娥:“蜜饯可备好了?”
李治自小便得先帝先后疼爱,长大后,又顺利迎回武媚娘,与相爱之人生儿育女、日日相伴。他除了长孙无忌专权时那几年过得不顺心,其余时候,他都像是蜜罐子泡大的人,连吃药都还要甜嘴呢。
但此举立马便被乐瑶止了:“不许吃甜的了,往后若想此病长久不复发,一切肥甘厚腻、甜腻食物,都不许再吃,避免滋生痰浊,今日服过药后若是没有再呕吐,可喂少量温热米汤,固护胃气,其余的都暂且不吃。”
李治僵住了。
武皇后倒是很听医嘱,忙将取蜜饯的宫娥唤住,转念想起先前乐瑶说的,需严格照她的方,才能十余年不发作,便正色问道:“可是往后都不许吃了?还有什么忌口?”
“陛下这病忌口颇多,我还是拟出来吧,以免疏漏。”乐瑶提笔又刷刷刷地写,一写便写了五六页,满满当当。
李治这类遗传性的心脑血管疾病,即便在医学昌明的现代也难以彻底根治,在此时更是只能采取长期管控的法子,尽可能延缓病症发作的办法。
如今他放血后,只是眼睛和头疼缓解,四肢仍沉重,口舌还麻痹,若是不服药,很快血管就会重新淤堵,又会再次失明头疼。
服药后,血管得以温阳化瘀、调脂稳血,症状便会压制缓解,但若是生活作息、饮食习惯不改善,药物的效力又会大打折扣,若再次发作,病情就会急更严重。
因这病每一次发作都意味着血管又堵塞一次,血管内皮一次次损伤,万一形成血栓,就真的没救了。
“陛下以往都爱吃什么呀?”乐瑶一面写还一面问。
武后想了想,如数家珍:“烤全羊、猪脂煎炙肉、酥酪乳饼、炙鹅肝、炙鹿腩、炸兔头……总归,陛下好荤腥,每膳无肉不欢。”
“哦,听着便觉美味呢,那以后都不许吃了。”
李治:“……”
“陛下也好饮酒,新丰酒、兰陵酒,都是心头好。”
“真是好酒啊,往后,酒也戒了吧。”
李治:“……”
“陛下还喜食蜜糕、糖酥饼,还有我手制的牡丹饼。”
“嗯,甜食更是要戒。”
李治:“……”
“那盐渍鱼、酱菜、咸肉呢?”
“盐渍类菜肴每月最多食一次,也要比往常调得味淡些,浓酱、咸豉是想都别想了。”
李治眼神麻了:“……那朕还能吃什么?”
“多着呢!五谷杂粮、时蔬蒸菜皆可,如粟米粥、荞麦饭、山药茯苓粥、薏苡米饭、素蒸饼等等,菜便少荤多素,清蒸鱼、清汤肉羹,若要吃羊肉,只能吃撇了油的羊肉汤,肉也只能选肋条肉,不要吃肥的,不过,肉食每日食用还是不要超过二两为好。”
每日就二两肉??
李治瞪大了眼。
宫里太监吃得都比他好!
他刚喝了麝香和苏合香丸调和的药,嘴里正苦呢,听到这里,更是苦上加苦,能吃的他都不爱吃,他爱吃的都不能吃,怎会如此!
武皇后却仔细地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