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一看阿武那认真的模样,更是欲哭无泪,完了啊,阿武做事最仔细认真的,这食谱眼看便是要严格执行了。
“除了饮食,陛下也不可再如以往般宵衣旰食,劳心案牍,忌久坐,戒晚睡。陛下需早卧晚起,晨间于庭中缓行吐纳,午后小憩片刻,以养心神。平素静心戒躁,最忌讳大喜大悲,定要记住,不要生气!万万不要生气!也要谨避风寒,每晚睡前,还需以干姜煮水泡足,温通下肢经络……”
洋洋洒洒,写满厚厚一沓。
乐瑶双手呈与武后:“大要便是如此。陛下龙体贵重,欲求长寿安康,唯有此精心调护才行。待病情稳定后,也要让太医们每日为陛下请脉,每月为其针灸调理,防患于未然。若是娘娘信得过民女,等民女回甘州后,娘娘仍可将陛下每日脉案收集,定期抄送来,我会为陛下远程复诊,以策万全。”
武皇后本想开口破格升她为太医署女官、使她长留宫中的,但她还没开口,乐瑶却好似已经看穿了她的意图,已直言将来要走。
她叹了口气,望着乐瑶那样清亮坦荡的眼眸,同为女子,她更能体谅女子的不易,最终还是没有勉强:“也罢。只是此番,定要待陛下圣躬全然康泰,乐娘子再行归去,可好?”
乐瑶笑了笑,点头答应了。
大老远来一趟,自然要将陛下的病症完全压下再走。
乐瑶与岳峙渊便在紫微城中暂住了下来。
第一日,针灸兼服用两剂药后,李治视力便基本恢复,只是还有些模糊。
第二日,经由武皇后与乐瑶一齐哄骗,又将李治的脑壳扎了一回放血,疼得帝王的眼泪都炸了出来,哭了半天,连武皇后都没哄好。但当日再服了两剂药,李治口舌麻痹缓解,终于能顺畅说话了。
第三日、四日,没再放血,服药后,开始针灸风池、睛明、攒竹、太冲、内关、足三里等穴位,腿脚渐渐生力。
第七日,视力已完全恢复。
第八日,头疼症状完全消失。
第九日,李治已可以无需搀扶,可下地行走。
第十日,乐瑶觉得李治病情已可控,便请求告辞,武皇后却认为陛下大病刚愈,饮食作息还尚未调理,请乐瑶留下监督其三餐饮食。
之后半个月,李治终于开始密见文武大臣,也召岳峙渊密谈,一谈便连着谈了好几日。
军国大事,岳峙渊不能说,乐瑶也是从不问的,但她大约猜得到,应当又是那些打仗的事儿。
岳峙渊被拘着谈事儿时,乐瑶便在武后的安排下见到了乐珏,她一身女官圆领袍,软脚幞头,腰间束带,站在那儿既亭亭玉立,又有沉稳气度。
见到乐瑶,她喜不自胜,那夜乐瑶便抛弃了岳峙渊,和阿珏挤着一块儿睡,两人说了一夜的话。
宫中值宿的厢房不算宽敞,一灯如豆,却照得满室温馨。
两人这样并头躺下,却有说不完的话。
乐珏细细说起这些年在宫中的点滴,有初时战战兢兢的苦处,也有后来得遇明主、步步高升的欢欣。乐瑶则将人托付的书信交给她,也与她慢慢讲起甘州的日子。
医馆的琐事、薇薇送信、大灰与它的狼郎君,连阿玥也有了心上人,是岳峙渊的亲兵骥子,骥子如今也以凭军功升任参军,单夫人对这个小女婿也还挺满意呢,说他一看就傻傻的,是个怕媳妇儿的,将来阿玥不会吃亏。
听得乐珏一遍一边笑,喃喃道:“幸好有你,大姐姐。”
不然这个家,或许早散了。
乐瑶握住她的手:“将来哪一日,你不想在宫里当差了,你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我们在甘州等你。”
乐珏却摇摇头:“大姐姐,知道你们都好,我心里便再无所憾了。可我……可能不回来了,我想留在宫里,在皇后娘娘身边侍奉一辈子。”
她谈到武后,两眼都敬慕得放光:“大姐姐,你不晓得,娘娘是顶好、顶厉害的人!在她身边,每日都能见识到、学到许多许多。她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女子,我真的,我真的愿一辈子跟在她身边……”
乐瑶怔怔地看着她,她两眼熠熠生辉,令乐瑶都不禁揉了揉她的头,笑了:“好!那你好好的,留在你想留的地方。我们也会好好的!以后多多写信回来就是,我相信娘不会怪你,也会为你高兴的。”
乐珏扁了扁嘴,扑过来抱住了乐瑶。
之后便是照常监督李治饮食作息,这么一监督便监督了数月,期间在紫徽城,乐瑶还为太子弘也看了病,他与先前乐瑶所猜测的一致,果然患有慢性肺病,怪不得在历史上,他二十出头便病逝了。
乐瑶倒是知道个保肺丸,是后世的朱良春国医大师所创的,他用自创的保肺丸与地榆葎草汤,汤丸并用二十日,便治愈了一名患慢性肺结核十余年、反复咳血,肺上已有巨大空洞的患者。
这也是一起经典案例,后来那名患者三个月后去复查,肺上空洞都已闭合钙化,之后十余年都没复发过了。
太子弘如今这肺病还不算严重的,乐瑶把过他的脉后,只开了十日药,药量也按太子弘的体重减量,便将方子写给了武皇后,又写了份补中益气汤加减,嘱咐其吃过十日保肺丸后,若不再咳嗽,便换吃补中益气汤,此汤再连服十日即可,后续便以药膳好好调理,不必再多吃药。
“服药期间请太医每日都为太子殿下把脉,届时与陛下的脉案一并送来甘州,每三个月送一回,我会为陛下与殿下根据脉象开些药膳饮食,这样便万无一失了。”
乐瑶生怕武皇后不放她走,再次提出她很愿意线上免费远程看诊,又嘱咐武皇后定要让父子二人饮食节制,多多保养,两人都是如此,绝不可偷吃甘味肥厚、甜腻生痰的饮食。
就这般,乐瑶还是被武皇后留了又留,直到隔年开春才动身,等回到甘州,她还发现自己都怀孕了!
仔细一回想,这孩子也不知是在紫徽城中那几次怀上的,还是回去路上怀的,毕竟住在洛阳行宫,也不好再让岳峙渊吃汤药吧?当时想着,反正也计划要孩儿了,不吃便不吃吧!
因此,给自己诊出喜脉,乐瑶倒不大惊讶。
但两人奉皇命出去一趟,却揣了娃娃回来,惹得单夫人与乐玥几个都是想笑又不敢笑,乐瑶这才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怎么这样一想,好似她这回出诊,竟不太正经似的?
就这样,乐瑶继续在她的乐心堂看诊,每隔几个月便能收到武后遣人由长安送来的脉案,她仔细看过后,都会在脉案上仔细批复。
有些脉象单独看正常,但连着看便能对照看出猫腻,乐瑶总会毫不留情地圈起来,标注:“陛下不许偷吃肉!”“偷喝酒了吧?”“再偷吃糖糕我告娘娘了!”
每回这么批复后,下次送来的脉案便会正常很多。
因这些脉案都是夹在最机密的军报中传递,后来岳峙渊一日下值,便面色古怪地寻了过来,和乐瑶说:“陛下在最近一封军报中,批复我‘岳将军啊,你可多管管你媳妇儿吧’,这是何意啊?”
乐瑶一看,噗嗤笑出声,还能是何意啊?指定是偷吃酒肉被武娘娘收拾了呗!
乐瑶笑问:“那你如何回旨?”
岳峙渊摸摸鼻子,老实道:“我回‘臣亦不敢也’。”
乐瑶大笑,这个“亦”字用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