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你时,那目光先是温和的,但若是静静地望一望,便能从深处察觉出威重与锐利。
乐瑶猝不及防竟与她对视了一眼,心口不禁激动得怦怦直跳,这双眼睛,可是被史书笔墨、后世无数想象勾勒过的眼睛啊!
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不敢再看,依礼深深屈膝:“民女乐瑶,拜见皇后娘娘……”
瞥见武后怀里那清秀但瞧着有些身弱的孩子,她犹豫地顿了顿。
黄门在旁小声提示:“那是太子殿下。”
乐瑶忙重新说了一遍:“民女乐瑶,拜见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乐娘子请起。”武后的声音与她的人一般沉静而平稳,她牵着太子弘的手,绕过书案,缓步走到乐瑶面前。
“总算将你盼来了。”
她语气有些如释重负,又审视着打量了她一眼,亲和道。
“甘州至洛阳,山长水远。我亦不知你确切行期,否则,便不会让阿珏出宫办事去了。不过她入夜便回,你们姊妹到时便可相见了。”
乐瑶又一礼:“多谢娘娘慈心记挂。”
“此地并非外朝,不必如此拘礼。”武皇后微微一笑,“城阳领着三郎入宫来问安时便屡次提及你,阿珏也总将你挂在嘴边,你虽是初入宫阙,我却已是久闻乐娘子之名了。”
乐瑶没想到武皇后言谈间竟这般随和,一听久仰,差点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哪里哪里,幸好咽回去了。
武皇后继而又重一叹息,“听闻你一剂药便令城阳家奄奄一息的三郎退了热,数服之后便已痊愈,但愿陛下的病在你手中也能如此,药到病除……”
最后四字,她说得字字沉着,眉目忧虑不已,显然对李治突发头风,已担忧许久。
乐瑶忙恭敬道:“瑶一定尽力而为。”
太子弘眨巴着与母亲如出一辙的微翘凤眼,紧紧拽着武后的两根手指,也好奇地望着乐瑶。
他与薛三郎的两个哥哥都极要好,薛大郎、二郎也常在太极宫中小住,与他一同听大儒讲经,当时听闻薛三郎染了时疫,危在旦夕,两位表兄在宫中便忍不住相对垂泪,他也担忧得茶饭不思,还跑去求母亲赐药给三郎。
武皇后自然早已派最好的太医去了,可后来的消息却一日坏过一日,都说薛三郎“怕是不中用了”。又因传闻是时疫,城阳公主不许两个大孩子出宫去,薛大郎薛二郎在宫里愈发惊惧不安,时常躲起来呜呜地哭,惹得他也哭了。
幸好隔几日薛庄便传了信回来,说并非时疫,且寻得一民间神医为薛三郎救治,如今吃了药已大为好转,再隔几日,又听闻三郎已能下地行走,吃些糜粥,连母亲都惊奇不已。
正巧城阳姑姑来宫里接薛大郎二郎归家,这才知道,原来那神医竟是一位年轻的女医。
当时,母亲便想将那位神医召入宫中的,因为……他自四岁被册立为太子起,便被诊出患有“痨瘵”之症,久咳不愈,病情时轻时重,或许阿娘也想令那神医为他医治吧!
只是城阳姑姑后来惋惜地说,“那乐娘子性如闲云,与孙神医一个脾性,我苦留不住,此时人已离了长安,回甘州去了。”
那时他吃着太医令许弘感所制的白及百部丸,咳疾渐平,也许久不曾大犯。
母亲便也作罢了。
万没想到,数年后的今日,竟见到了这位传闻中的神医。
他看着眼前恭敬垂首的女子,只觉着她生得眉目可亲、温温柔柔,模样比他想象中年轻多了。
乐瑶不敢失礼直视武皇后,便一直低着头,但其实,她强撑着平静的脸庞下,心跳都还未平息,越跳越快了,糟糕,这世上除岳峙渊之外,出现第二个令她早搏的人了!
正想偷偷掐自己的内关穴,她刚悄悄一动,就与太子弘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对上了。
历史上,太子弘是武皇后与李治的嫡长子,也是帝后一生中最喜爱的孩子,他也是帝后二人亲手教养长大的储君,被寄以厚望。
李治病得严重时,多次想禅位于太子弘,可惜他走得比缠绵病榻二十年的父亲更早。
他的离去对武皇后与李治都是摧心之痛,甚至因痛悼不已,白发人送黑发人,几乎击垮了李治本就不好的身体。
但此刻……原来他竟生得如此秀气温润,模样既像武皇后英姿勃勃,又有几分惹人怜的病气存在眉宇间。
乐瑶也悄悄对他眨了眨眼。
太子弘便抓着武皇后的襦裙抿嘴笑了。
李治病得严重,却一直瞒着这个孩子,他还以为父亲不过是偶感风寒,并不知严重到何等地步。
乐瑶多打量了他一眼。
太子弘面色晄白,下颌尖,眼下略带青黑,眉毛清淡微黄,目光再往下一瞧,他腕子也细,指甲淡白。他整个人十分安静乖巧,但乐瑶总觉着他这份安静有种倦倦的、精神气不足的模样,像是先天禀赋不足,或是患有什么慢性病的模样。
但毕竟这是太子,她只是多瞧了两眼,暂时没敢多说。
眼下皇帝的病才是燃眉之急。
武皇后也不过多寒暄,已雷厉风行地吩咐道:“陛下圣躬违和,方才刚服过药睡下,乐娘子已到,便请随我与诸位太医移步耳殿,共议诊治之法。”
乐瑶自然称是。
早有伶俐的黄门快步出去传话。
武皇后将太子弘牵到殿外,嘱咐亲信的宫娥令他去外头玩耍,抚了抚他的发,语气格外慈和道:“听闻院子里的菊花开了,五郎去采些你耶耶喜爱的菊来,他醒来见到了,必定开怀。”
太子弘便乖乖地跟着宫娥去了。
武皇后这才进了耳殿。
乐瑶与众太医立刻垂首跟上。
耳殿陈设装饰依旧节俭,不见什么奢靡的金银器物,武皇后上座,又吩咐黄门为众御医与乐瑶赐座。
御医们一溜坐在左侧,乐瑶一人坐在右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