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相对,一人的乐瑶便格外醒目。
武皇后淡淡地瞥了眼扎堆的太医们,又瞥了眼坐得安然自若的乐瑶,倒是没说什么,直接转向许弘感:“许太医,陛下病体情状,便由你详述与乐娘子知晓。务求详尽,不得疏漏,以便乐娘子即刻斟酌,拟定良方。”
“臣,遵旨。”
许弘感起身施礼,看了眼乐瑶,慢慢地说来:“陛下之病并非毫无预兆的急症,若细究其源,从数月之前便已有迹可循……”
乐瑶也挺直了背脊细听。
医者本能让她瞬间进入了状态。
第107章番外·入宫治风疾(二):又要用上您老的方了!
今年端午过后,李治便常在晨起梳洗、批阅奏折久坐后,突发头目昏沉、视物旋转,但闭目静坐片刻又会缓解消失。
当时值守的御医诊脉,断为“暑气过甚、政务劳累”所致,李治依言静养两日,症候果然大为减轻,便未再深究。
此后又有数次,李治阅览竹简古籍上的小字时,他又常需凑近、揉眼才能看清,之后连奏疏上的字也时常模糊,后来不得不让武皇后将奏疏的字体放大誊抄一遍,方可批阅。
乐瑶想到方才在寝殿中看到那张堆满了奏疏的案几,看来李治病得严重,他信不过旁人,武皇后此时已渐渐开始参与前朝政务了。
许弘感又说了不少李治眼模糊的症状。
这其实是视网膜动脉供血不足的早期信号……乐瑶心想。
历史上李治的风疾与卢照邻的麻风病一样,在后世中医界都有专题研究,大多学者都认为他所羅患的是一种家族遗传性的高血压脑血管疾病。
李唐的皇帝从李渊开始便多有头疾、风疾、气疾的记载,太宗晚年肢体颤抖、眩晕、失语甚至瘫痪,后世也多推断与高血压引发的心脑血管疾病相关。
故而,李治这些诸多症状都源自于家族遗传,只是此时的太医没有上帝视角,李治今年又才三十二岁,头一回如此发病,他们自然无法预料。
这不是他们医术不精,而是时代所限。
所以,当李治出现眼干模糊时,太医们还不知李治这是遗传病,诊断后认为李治是肝血不足、目失所养,开了养肝明目的杞菊地黄丸进行调理。
太医们的医术没得说,即便没能准确辩证治本,倒是又见效了,服用后眼疾改善,看字清晰,包括李治,所有人便都又以为无碍了。
可惜好景不长,他的病情一直在悄然演变。
之后不久,李治开始耳鸣,夜间难以安寝,辗转反侧,多梦易惊。
因睡不好疲倦,性情也渐生烦躁,他常因细微琐事苛责内侍。武皇后也曾亲自吩咐膳房,以百合、莲子、龙眼肉等物熬制安神羹粥,奉与圣上,但也无法完全缓解他心中无名的躁郁。
之后,他得喝太医开的重镇安神汤剂,才能勉强入眠。醒来后还时常出现舌头麻木的症状,渐渐也开始隐隐头疼。
这各种症状,单看都不严重,但如此接踵而至,便显得太过诡异。
这时,许弘感便觉着有些不对劲了。
舌头麻木可是中风的预兆!
虽说风寒侵络也有可能会如此,当日太医便开了以祛风通络的羌活胜湿汤治疗,一剂便消退了李治的舌麻,那位太医还因药到病除被褒奖了。
可是……太宗晚年病重时,他的父亲也为太医,先帝早年戎马倥偬,体魄强健,却也是在中年后出现头晕、眩晕等病症,晚年还多次仆地昏厥,许弘感见过家中密不敢视人的医案,先帝曾因风疾最长昏迷了两刻多……
他不得不详细翻看了近三月李治的所有脉案方剂。
短短三个月,李治已召见太医十几次,虽吃一两剂汤药便好转。可他如先帝一般,医案中也写着有夜尿频繁、口干舌燥、脉细数的症状……
令许弘感十分不安。
他将所有脉案都看完,仔细推敲了数遍,心里愈发觉得这不是简单的小病小痛,而是极可能是与先帝一样的、能危及性命的大病!
他深知责任重大,独坐在太医署值房里,面对着桌上十几张御脉案,手指都抖了。
许弘感知晓,他此刻的诊断,可能关乎国运,也可能为自己招来不可预测的祸患。但他犹豫了半日,最终还是选择将自己的猜测如实禀告帝后。
陛下是大唐的国本,一身系天下安危,许弘感再怎么市侩势利也不敢隐瞒此等大事,他既然发现了,就要说出来,哪怕有可能被剥掉这身官皮,他为了大唐,也得说。
当时,李治听完许弘感的话,倒是没有勃然大怒,而是怔怔地坐在龙椅上不说话。
其实他自己也觉着这段时间身体不适太过频繁,总觉着脑中空胀,似有风气游走,只是,他不敢相信自己竟这么早……便发病了。
他才三十二岁。
那么……他还能活多久呢?
若天命不佑,太子才八岁,这个江山又该托付给谁……
李治心神剧烈动荡,还未有决断,武皇后的声音响了,她的声音清冽、果决:
“许太医,你做得极好!”她目光严峻,赞许中也带着威压,“病势潜藏,最忌拖延。你既已窥见先机,便当尽全力!即日起,由你总领太医署上下,再广召京城良医,为陛下悉心调理,拟定万全之策,不得有误!”
噩耗就在眼前,她的思路却仍很清晰,接着又将一连串命令已随之颁下:
“来人!即刻选派得力可靠之人,分赴太乙山、秦岭、乃至陇右、河西各道,不惜代价,务要寻得孙思邈孙真人踪迹!另外,快马派人赶去甘州,将城阳公主说过的那位乐娘子请来!”
当时武皇后的神色格外严肃,若真是与先帝所相似的头风,那太医署上下这几十号御医,对这样的病都是无能为力的。
不能拖延了,她必须要为李治找到真正能起沉疴、逆天命的医者!
武后说完,李治也被她的决断力从纷乱思绪中拽回。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仍沉重,却已恢复了帝王的精明,他缓缓开口:“朕记得,那乐娘子的夫婿,乃是契苾何力将军之养子,正好不必另寻借口了,传旨,宣其一同微服入京觐见,勿令外人知晓。”
那时已经是八月初了。
自长安至甘州,三百里加急驿马昼夜不息也,得十日方能抵达。待到乐瑶夫妇收拾行装,再跋涉而来,至少又是半月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