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用饭都看得她目瞪口呆。
将身上的水囊重新灌好,两人便又快马继续向洛阳城进发,三十里路半日就赶到了,进得城来,又直奔行宫紫微城。
两人从永泰门入禁,经南衙禁军左右监门卫验过鱼符敕牒、沿途驿券,便由内侍省小黄门专程来接引二人入宫,那黄门除了说一句:“咱家奉皇后娘娘口谕,特来接引。”便只是恭谨地微曲着腰,在前头引路,什么也不说。
闹得两人赶了这么许久的路,仍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穿过重重门阙,宫道漫长而肃静。
偶尔遇上一队贴着墙根行走的宫娥与黄门,他们会立刻停下脚步,低头躬身等乐瑶他们过去,才继续前行。
朱墙高耸,秋日阔朗的天光也被宫墙束成窄窄的一道,乐瑶走着走着忽而想到,若是原身没有选择流放,她或许也会步履匆匆地走在这样的红墙里吧?原身会活下来吗?
或许会的,那她这个乐瑶,这个缥缈而来的魂灵,又会去往何处呢?还会存在吗?
她望着天有些出神。
这时,她的指尖突然一暖,将乐瑶从虚无的念头里拉了出来,怔怔地侧头一看,岳峙渊目视前方,却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见她看过来,他也侧头望过来,眉眼清晰又温柔地倒映着她的身影,是她没错啊。乐瑶方才那仿佛也要飘走的心,顿时便在他的目光下重新落回胸腔。
乐瑶与他相视一笑。
世事没有如果,只能往前走。
曾经她是一个人,如今已有人陪伴她了。
就这么坚定地携手走下去吧。
走了约莫一刻,两人被引至一处殿阁前,庭中植着几株老松,秋日仍苍翠依然。
小黄门止步于阶下,转身道:“劳二位在此稍候,容咱家入内通禀。”
此处并非议事的武德殿,竟是内廷的立政殿后阁。
乐瑶与岳峙渊在阶下站定,对视了一眼,两人没有说话,但都在对方眼中默契地看到了一丝沉重。
尤其是岳峙渊,眉头都蹙起来了。
按理说接见外臣应当在武德殿,可黄门竟将他们领到了内廷寝殿之外,难道圣人竟已病重到无法起身的地步?
片刻后,另一黄门自内而出,唱喏道:“娘娘有旨:请岳中郎偏厅候旨,乐神医随咱家入殿觐见。”
二人躬身领命。
岳峙渊随黄门转身向前,不由回望了乐瑶一眼。
乐瑶朝他安抚地微微点头,先目送他随着那黄门沿外廊转入另一侧偏门,才回转身子。
“乐神医,请。”留下的黄门也侧身引路。
乐瑶提步,拾级而上。
殿阶左右,每一步都有禁军严守,往来的宫娥与内侍,皆屏息垂首,脚步轻得如猫儿,偌大的殿庭,他们行走时步履都没有声音。
走到门前,黄门掀开幔帐,乐瑶便随着刻意被压低的“乐神医至”的通禀走了进去。
寝殿深深,一股浓重药气混合着宁神的冷檀香味道。
这寝殿外间,似乎已辟为御医们拟方开药、夜里值守之处,摆了两张简易小榻,两张矮几,其上散置着笔墨纸砚。
五六位太医正围坐商议,闻声皆转过头来。
乐瑶也看向他们。
其中竟有好几个熟面孔,太医令许弘感、奉御许孝崇,杨太素的伯父杨老太医都在。
三人见是乐瑶,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处方笺,默默起身。旁边几位不甚相熟的御医面露疑惑,但见上官都已站起身,也只得迟疑着跟着站起。
有几个年轻的太医站在最后面,好奇地探出头,又极小声交头接耳:
“这便是那个救了薛三郎的乐娘子?”
“听闻她让包奉御吃了八两生石膏,令他连日出恭放屁大泻了三日,只能羞愤辞官。”
“不是她,她都未曾计较此事,是成太医的儿子追上去摁着塞的,八两,差点没给包奉御噎死,我叔父就在那儿,他亲眼瞧见的。”
“听闻她还开过两斤附子!天呐!我便是吃黍米也吃不了两斤啊!”
……
乐瑶无暇寒暄,只朝几位旧识微微颔首,便随那引路黄门,又迈过一道雕花长扇隔断,向内走去。
这里面便是帝后居所。
出乎乐瑶意料,内室并无过多奢靡陈设,反显出一种空旷的清寂。四壁垂着锦帐,地上铺着尺来厚的波斯毯,北墙下是一张极大的酸枝雕花木榻,床帐低垂,隐约可见其中卧着人影。
东南窗下,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头累着数摞奏疏,有朱批过的,也有待誊抄的。
武皇后原本正坐在案后,膝上揽着一个约莫八岁的清秀孩童,正握着他的小手,引着他在纸上习字。闻得脚步声与通报声,她松了手,将那手中笔轻轻搁在青玉笔山上,缓缓抬眼望来。
这一抬眼,整个殿内仿佛都静了一静。
她只绾着高髻,插一支青玉步摇,身着赭黄宝相花大袖襦衫,外罩绯色半臂,妆饰简净,可即便如此简服,依旧掩饰不掉她通身雍容的气度。
她坐在那儿,身姿笔挺,怀里揽着模样与她有五六分相似的长子,她已三十六岁了,可她的面容却仍旧如少女般光润,下颌丰腴,肤色白里透红,眉是画过的,细长入鬓,一双凤眼,眼尾天然上挑,眸光清湛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