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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家菜馆没开门。
春梅把门口的牌子翻过来,写上“今日休息”。建国把门板上了,一扇一扇,严严实实。
一家人围坐在柜台前。
静婉把信又看了一遍。看完,递给建国。建国看完,递给嘉禾。嘉禾看完,又递回给静婉。
就这样传了三遍。
最后静婉把信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
“这孩子,”她说,“等了你姑三十八年。”
嘉禾没说话。
他知道娘说的“这孩子”是谁。陈大勇今年七十八了,可在娘眼里,还是那个四十岁、嗓门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年轻人。
娘这辈子,送走过太多人。
爹走的时候她四十三。姑走的时候她四十六。姑父走的时候,她也是四十六。如今她八十五了,等来了姑父的信。
三十八年。
她等了他三十八年。
静婉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头。
“嘉禾,”她说,“你姑的坟,你知道在哪儿吗?”
嘉禾点头。
“在廊坊。跟奶奶埋在一起。”
静婉点点头。
“明儿你去一趟。”她说,“替大勇说一声。”
嘉禾说:“好。”
静婉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回里屋。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这孩子,”她说,“苦了他了。”
门帘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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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嘉禾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封信。
“秀英,你最爱吃的锅包肉,我做了三十八年。”
“做了多少盘,数不清了。”
“每一盘都是按你的口味做的——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挂在肉上,不能流下来。”
他把这些话想了无数遍。
一个男人,在几千里外的小岛上,做了三十八年锅包肉。每天做,从不间断。做给谁吃?做给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客人。
可他还是在做。
做了三十八年。
嘉禾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凉凉的。枣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像在招手。
他想起姑。
他记得姑的模样。瘦瘦小小的,头挽成髻,穿一身蓝布衫。她话不多,笑起来有点腼腆。每次来他家,都给他和哥带吃的。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自己做的黏豆包。
姑做的黏豆包特别好吃。黄米面,红豆馅,蒸熟了趁热吃,又黏又甜。他记得有一回,他吃了五个,撑得直打嗝。姑笑着说,慢点吃,还有呢。
那是四八年的事了。
第二年姑父就走了。
第三年姑就病了。
第四年姑就没了。
他记得姑下葬那天,娘哭得站都站不住。他扶着娘,问,姑去哪儿了?娘说,姑去找你姑父了。
他不懂。
他以为姑真的去找姑父了。
后来他才知道,姑没找到。姑父在很远的地方,回不来。姑等了他三年,没等到。
如今姑父的信来了。
晚了三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