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等了三年,没等到。
五二年,姑走了。走的时候才三十一岁,还没他如今大。
娘说,姑是病死的。可嘉禾长大后想,姑可能不只是病死的。有些病,是心病。
如今三十五年过去了。
姑父的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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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把信拆开的时候,手还在抖。
信纸很薄,薄得透光,叠成四折。他打开,一行行看下去。
字迹很用力,有些地方把纸都划破了。笔画有些抖,像是握笔的手不稳。
“嘉禾吾侄:
见字如面。
我是你姑父陈大勇。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你九岁那年,我去过你家,给你和建国带过一包点心。那时候你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看我,不叫我。
那年我四十岁,如今七十八了。
我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在台湾开了个馆子,东北菜。招牌菜是锅包肉。
这道菜,是你姑最爱吃的。
我和你姑是在沈阳认识的。那年她十八,跟着你爹去东北办货,在我家开的馆子里吃饭。她点了一盘锅包肉,吃了第一口,说好吃。
后来我问她,你愿意嫁给我吗?她说,你要是能天天给我做锅包肉,我就嫁。
我做了。
做了三年。从沈阳做到北平,从北平做到……做到这儿。
四九年我走的时候,她说,你去吧,我等你。我说,你等着,我回来。
这一等,就是三十八年。
我在台北开了这个馆子,叫‘大勇东北菜’。招牌菜就是锅包肉。我做了三十八年,每天做,从不间断。我想着,说不定哪天她就来了,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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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没来。
去年我才知道,她早就走了。五二年走的。等了我三年,没等到。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的时候,她已经听不见了。
可我还是要告诉她。
秀英,你最爱吃的锅包肉,我做了三十八年。做了多少盘,数不清了。每一盘都是按你的口味做的——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挂在肉上,不能流下来。
我记得你说过的话。每一个字都记得。
如今我七十八了,不知道还能做几年。可只要还能动,我就做。做不动了,就让徒弟做。徒弟做不动了,就让徒弟的徒弟做。
总有一个人,能把这道菜传下去。
秀英,你等着。
嘉禾,你收到这封信,要是方便,替我到你姑坟前说一声。就说大勇还活着,还在做锅包肉。就说他想她。每天都想。
附上地址。你要是回信,就寄这儿。
陈大勇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五日”
嘉禾读完信,手还在抖。
他把信纸放下,抬起头。
建国看着他。
春梅看着他。
静婉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站在柜台边,也看着他。
三个人都没说话。
嘉禾把信递给静婉。
“娘,您看看。”
静婉接过信,凑到窗前,对着光看。
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
看到一半,她的手抖了一下。
看到最后,她把信放下。
她没哭。八十五了,眼泪早就流干了。可她的眼睛红了,红得厉害。
“大勇……”她说,“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