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眼睛闭上。
黑暗中,他看见姑的模样。瘦瘦小小的,穿一身蓝布衫,站在门口冲他笑。
他想对姑说,姑,姑父来信了。他还活着。他还在做锅包肉。他做了三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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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张不开嘴。
姑已经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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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嘉禾去了廊坊。
他骑自行车去的。八十里路,骑了三个多钟头。到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头皮麻。
他把车子靠在村口的槐树下,顺着田埂往里走。
坟地在村后的小山坡上。一片荒草,几棵柏树,几十个坟包。有的立着碑,有的只有一块石头,有的连石头都没有。
他奶奶的坟在坡顶,旁边埋着姑。
他走到姑的坟前。
坟不大,长满了草。草有半人高,枯黄枯黄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墓碑是块青石,上头刻着几个字:沈门陈氏秀英之墓。生卒年月已经模糊了,看不清。
他在坟前蹲下。
把草拔了拔。拔了半天,才把墓碑露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姑,”他说,“姑父来信了。”
风把草吹得响。没人应他。
他把信展开,对着墓碑,一字一句念起来。
“秀英吾妻:
见字如面。
我是大勇。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在台北。这儿冬天不冷,夏天热,常下雨。我开了个馆子,东北菜。招牌菜是锅包肉,按你的口味做的——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挂在肉上,不能流下来。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在沈阳,我家开的馆子里。你跟着你哥来办货,点了一盘锅包肉。吃了第一口,你说好吃。我问你,你愿意嫁给我吗?你说,你要是能天天给我做锅包肉,我就嫁。
我做了。做了四十三年。
头三年在沈阳,在北平。后三十八年在这儿。每天做,从不间断。我想着,说不定哪天你就来了,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可你没来。
去年我才知道,你走了。五二年走的。等了我三年,没等到。
秀英,我对不起你。
让你等了三年。让你等了三十八年。让你等了这辈子。
我没回去。回不去。
可我没忘了你。一天都没忘。
我把你的照片放在柜台后头,每天都能看见。照片是你十八岁那年拍的,扎两个辫子,笑得眉眼弯弯。我对着照片说,秀英,今儿又做了一盘锅包肉,你尝尝。
你尝不着。
可我知道你能听见。
秀英,我七十八了。不知道还能做几年。可只要还能动,我就做。做不动了,就让徒弟做。徒弟做不动了,就让徒弟的徒弟做。
总有一个人,能把这道菜传下去。
你等着。
大勇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五日”
念完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风还在吹,吹得草哗哗响。柏树的枝丫摇晃着,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块碑。
碑上的字模糊了,可姑的模样他还记得。瘦瘦小小的,穿一身蓝布衫,站在门口冲他笑。
“姑,”他说,“姑父挺好的。您放心吧。”
风停了。
草也不响了。
山坡上静静的,只有阳光落下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