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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饥荒岁月(第3页)

“大哥,这不能吃,会死人的。”嘉禾想把土抢过来。

那人紧紧攥着:“不吃也是死吃了还能活几天”

他说话越来越费力,最后眼睛一闭,不动了。嘉禾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他把那半个菜团子塞进那人手里,转身跑了。

回到家,他把观音土的事说了。沈德昌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光绪二十六年,我见过吃观音土的。那时候我还小,跟着爹娘逃难。路上看见一个人,肚子胀得像鼓,疼得在地上打滚,后来就死了。郎中说,是观音土吃多了,胀破了肠子。”

“那咱们”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吃。”沈德昌说,“那东西,是催命符。”

可是,什么是万不得已?当饿得眼前黑的时候?当小满哭着喊饿的时候?当静婉把最后一口吃的让给孩子,自己饿晕过去的时候?

四月中旬,沈家断粮第三天。野菜汤已经稀得能照见人影,一人一碗,喝完跟没喝一样。

小满饿得直哭:“奶奶,我饿”

静婉抱着她,轻声哄:“不哭,不哭,奶奶给你讲故事。从前啊,有个格格”

“格格是什么?”小满抽泣着问。

“格格就是就是公主。”静婉说,“那个格格住在很大的房子里,穿很漂亮的衣服,吃很多好吃的。有桂花糕,有枣泥酥,有冰糖葫芦”

她说着说着,自己的肚子也咕咕叫起来。那些好吃的,她小时候确实吃过。醇王府还没败落时,她作为远支格格,也能沾点光。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好像隔了一辈子。

“奶奶,我想吃冰糖葫芦。”小满说。

“等太平了,奶奶给你买,买好多好多。”静婉的声音哽咽了。

那天晚上,嘉禾做了一个决定。他偷偷溜出家门,来到白天遇见那个逃荒人的地方。那人已经不在了,不知是死了还是走了。但地上还留着一些观音土,白色的,细腻的,像面粉。

嘉禾抓了一把,放在手里捏了捏。土很软,很滑。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揣了一把在怀里。

回到家,他躲在厨房里,把观音土拿出来研究。土不能直接吃,得处理。他想起老人说过,观音土要掺别的东西吃,不然胀得更快。掺什么?野菜?可野菜也没了。树皮?树皮也没了。

他看了看灶台边的野菜渣——是这几天吃剩下的,又老又硬,但总比没有强。

嘉禾把野菜渣剁碎,和观音土混在一起,加水,揉成团。土是白的,野菜是黑的,揉出来的面团灰扑扑的,像泥巴。

他试着蒸了一个。蒸熟后,窝头硬邦邦的,掰开,里面还是灰白色,闻着有股土腥味。

嘉禾咬了一小口。土在嘴里化不开,涩涩的,粘在牙齿上。他强迫自己咽下去,胃里立刻有种胀胀的感觉,好像真的不饿了。

但这不是饱,是胀。他能感觉到那些土在胃里结成块,沉甸甸的。

他做了几个窝头,藏起来。没敢告诉家人,怕他们担心。

第二天,静婉又做了野菜汤。这次连野菜都没几片,几乎是清水。小满喝了一口,不哭了,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

嘉禾偷偷拿出一个观音土窝头,掰了一小块,泡在汤里。土遇水更胀,一小块就泡成一大团。他把这团糊糊给小满:“妹,吃这个,顶饿。”

小满吃了,果然不喊饿了。但过了一会儿,她说:“哥,我肚子胀。”

“胀就对了,不饿了。”嘉禾说,心里却在滴血。

静婉现了异常。她尝了一口小满碗里的糊糊,脸色变了:“嘉禾,这是什么?”

嘉禾低下头:“观音土掺野菜”

静婉的手抖起来,碗差点掉地上。她看着儿子,眼睛红了:“你你怎么能”

“娘,没办法了。”嘉禾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满饿得直哭,您也饿晕过。再不吃点东西,咱们都得饿死。观音土虽然不好,但能顶几天。赵队长说过,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胜利不远了。咱们只要再撑一阵,撑到胜利,就有救了。”

静婉的眼泪掉下来。她何尝不知道儿子的苦心?可她更知道观音土的危害。吃观音土,是饮鸩止渴,是慢性自杀。

但,还有别的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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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家开了个家庭会议。沈德昌听了嘉禾的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爹,您说句话。”嘉禾说。

沈德昌看着妻子,看着儿子,看着孙女,最后说:“吃。但要有讲究。观音土不能多吃,一天最多一顿。要掺别的东西,野菜,树皮,什么都行,让它在肚子里不那么快结块。吃完要多喝水,帮助排泄。”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但咱们要记住,吃观音土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等死。活着,就有希望。”

从那天起,沈家的饭桌上多了一种食物:观音土窝头。灰白色的,硬邦邦的,吃在嘴里像嚼沙子。但每个人都吃,默默地吃,为了活着而吃。

四、最后的半碗小米粥

四月下旬,沈家来了一群不之客。

是逃荒的,一家五口:一对夫妻,三个孩子。最大的孩子十来岁,最小的还在怀里抱着。他们是从山东来的,说那边旱得更厉害,蝗虫过境,颗粒无收。

“大娘,给口水喝吧。”男人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静婉看着他们,心里像被揪着。这一家五口,个个面黄肌瘦,衣服破得遮不住身体。女人怀里的孩子,哭都哭不出声,只是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

她转身进屋,端出一碗水。男人接过,没喝,先给妻子,妻子又给大孩子,大孩子给二孩子,最后才轮到男人。一碗水,五个人喝,每人只润了润嘴唇。

“谢谢大娘。”男人鞠躬,“能不能再给口吃的?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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