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就业培训班办到第三期,林嘉欣头一回,遇上这么个让她头疼的学员。
学员叫冯桂英,四十六,家在郊区农村,男人前几年在工地出了事,走得早,留下个读高二的儿子。
她一个人,打零工挣不了几个钱,听说月嫂挣钱、政府还免费培训,就揣着个布包,来报了名。
她是真笨。
别人三天就学会的抱姿,她练了一个礼拜,怀里抱着个仿真娃娃,两条胳膊还直打颤。
理论知识点,她背了忘、忘了背,急得直掉眼泪,用她那话说,“我这脑子,是不是让狗给叼走了”。
同期几个年轻的,背地里没少笑话她。
“就她这脑子、这手脚,还出来挣这个钱?”
“我看呐,趁早回去种地,别到时候把人家孩子给摔了。”
冯桂英听见了,也不恼,只是把嘴咬得更紧,低头接着练。
林嘉欣看她学得实在吃力,心里也犯嘀咕,怕她硬撑着上岗,回头受委屈,还耽误了人家孩子。
这天放学,她把冯桂英单独留了下来。
“桂英姐,”林嘉欣斟酌着开口,“要不……你再想想?这行挺熬人的,你要是觉得吃力,换个轻松点的营生,也不是不行,比如送外卖也是一条出路啊。”
冯桂英一听这话,脸一下子白了,她往后退了半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林嘉欣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把人架住。
“使不得,姐,你这是干什么!”
“林老师,”冯桂英反抓着她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知道我笨,学啥都慢,可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我一个农村妇女,没文化,没别的本事,干别的,一个月挣那一三四千,供不起我儿子读书。”
“月嫂工资高,我知道我刚入行,等级低,前期工资不高,可我能熬,我想一直做下去,做久了,工资就上去了。”
她声音发颤:“我知道你心善,真心教我们本事,不嫌弃我们,求你了,别让我走,你接着教我,我下死功夫,一定能学会。”
林嘉欣扶着她,看着那张又急又怕、满是恳求的脸,到了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把人扶稳,看着冯桂英的眼睛。
“行,我不让你走,我这儿正好有个活儿,你去试试。”
那是一户普通人家,给的钱不算多,预算有限,可家里两个月大的孩子,正赶上二月闹,天天黄昏就开始哭,缺个有耐心、能熬得住的人。
这活儿,手脚麻利的嫌钱少,都不愿意去,林嘉欣第一个,就想到了冯桂英。
“这家人条件一般,可孩子是真需要人。”林嘉欣看着她,“你要是不怕苦,就去试试。”
“我不怕!”冯桂英脸上有了神采,“我去!”
她回家把儿子的校服洗了,又给自己收拾了换洗衣服,第二天一早就上工去了。
雇主家住在城里一个老小区,宝妈叫冯依白,刚生了个男孩,小名叫跳跳。
家里还有个奶奶胡玉珍,一把年纪,精神头十足。
冯桂英头一次住家当育儿嫂,站在门口,有一些拘谨。
“进来吧,”胡玉珍上下打量她一圈,眉头微皱,“往后这阵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冯桂英赶紧把背包往怀里一抱,赔着笑。
她在人家家里,东西轻拿轻放,说话压着嗓子,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人家的厨房,她头几天连火都不敢开,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
吃饭的时候,她抱着碗,菜就夹跟前那盘,人家给她夹肉,她赶紧说够了够了。
头一个熬人的,就是二月闹。
跳跳一到黄昏、后半夜,就开始哭,小脸憋得通红,两条小腿蹬来蹬去,肚子鼓鼓的,怎么喂都不踏实。
冯桂英白天忙一天,刚眯着,孩子一哭,她就得爬起来,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怕自己熬得太狠,睡过去听不见孩子,就从家里带了一把干辣椒,揣在兜里。
困得眼皮直打架的时候,她就摸出一个,咬上一小口。
那辣椒又冲又辣,一进嘴,辣得直吸凉气,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人也跟着一激灵,立马清醒。
她就着这点辣意,抹把脸,接着起来抱孩子。
她抱着跳跳,慢慢走,轻轻拍,把孩子架在胳膊上飞机抱,又让他蹬腿,腾出一只手,顺着他的小肚子,慢慢揉。
跳跳在她怀里,哭声一点点小了,没一会儿,就打着小哈欠,睡着了。
除了带孩子,她还得给冯依白做饭。
头几天,胡玉珍让她顺路去买菜,把钱给她。
冯桂英是农村出来的,种菜、择菜是她的本行,哪能不懂菜。
她到了菜市场,挑了那些带虫眼的青菜,有虫眼,说明农药打得少,菜干净,吃着放心。
她还在市场角落,看见有老乡摆着一篮野菜,是马齿苋,她认得,这东西清火,又是应季的鲜货,就一并买了回来。
她开心把菜做好端上桌,胡玉珍一看那盘青菜,又看看那盘没见过的野菜,脸色就有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