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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围杀（第1页）

弟子集合的那天早晨，听雪斋的中央广场上站满了人。冰蓝色的宗门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雪花纹路的旗面在晨光中反射出冷白的光。

广场由一整块巨大的青玉铺成，玉面上嵌着保温的灵纹阵列，将积雪融化成薄薄一层水汽蒸腾起来，远远望去像是一片被云雾笼罩的冰原。

数千名弟子按照修为和所属堂口排列成整齐的方阵，从最前方的核心弟子到后方的杂役弟子，层层叠叠如冰面下的鱼群。

叶泠然站在后排靠左的位置，和她周围那些柳长老院子里的底层弟子挤在一起。她的修为已经悄然提到了破妄境后期的门槛，在那一排人中不算最突出的也不算最落后。

小孟站在她右边，冻伤刚好的脸颊微微泛着红，手中握着那柄宗门配发的铁剑，剑鞘上还残留着她自己用布条缠出的粗糙握痕。

前方高台上站着几位长老，冰蓝色的剑袍在风中翻卷，袖口的雪花印记被晨光照得清晰夺目。一位天人境巅峰的长老正在宣读本月宗门事务安排，声音被灵纹阵列放大后传遍了整片广场。内容无非是各堂口的资源调配、外出任务的安排、以及一批新晋弟子在考核中的表现通报。

宣读结束之后，弟子们开始依次散场。核心弟子们率先离场朝内堂方向走去，然后是各个堂口的中层弟子，最后才是后排的杂役和底层弟子。叶泠然跟着人流缓慢移动，刚走出广场的边缘踏上通往杂役区域的那条雪道，身后传来几道快速踩过积雪的脚步声。她侧步让了一下，可那几道脚步声也跟着她偏了方向，在她面前一横，拦住了去路。

三个人。两个归元境后期，一个元道境初期。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元道境初期冲她扬了扬下巴，脸上挂着一种轻慢的笑意：你叫叶泠然？就是那个柳长老收的破妄境？在冰湖边上看了半个月水的那位？

叶泠然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平视着对方，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那人见她不答话，笑得更开了些，迈了半步凑近：跟你说话呢。听说你最近在杂役那边挺活跃的，还帮人填过什么表？破妄境中期能看懂字就不错了，填什么表啊？下次有这种活让我来——

就在他话音未落的时候，雪道尽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冻实的雪面上每一步都踏得清晰而稳，靴底与积雪接触的声响带着一种被刻意放慢了的从容。三个欺负人的弟子同时偏头望去，元道境初期那个的脸色先是疑惑，然后是认出了来人之后的微微收敛。

陆寒州站在雪道尽头的台阶上。他穿着听雪斋核心弟子的冰蓝剑袍，袖口一圈比普通长老多出的细纹，表明他拥有独立收徒的权限——在听雪斋中这意味着他虽然不是长老却已经达到了天人境中期，在核心弟子中地位显赫。他的面容冷峻如覆霜的岩壁，目光从三个弟子的方向扫过，然后落在了叶泠然的面孔上。

那目光停顿了不到半息便猛地定住了。陆寒州眼中的神色从漫不经心转为意外、从意外转为确认、从确认转为一种极深的、仿佛找到了丢失已久的猎物后特有的笑意。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出了弧度。那个笑容他在斩仙岭外围分道扬镳时也露出过，只是此刻多了几分被时间拉长了之后的恶意。

叶泠然。他踏下台阶朝她走来，每一步都不快，可每一步落地时地面上的积雪都朝他脚底的方向微微凹陷了一线。那三个原本在刁难叶泠然的弟子在感知到陆寒州身上天人境中期灵压的瞬间已经各自后退了数步，元道境初期的那个脸上轻慢的笑意全收了，露出一种被更高境界修士压迫后的本能的退避。叶泠然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搭上了青冥剑的剑鞘边缘，可她没有拔剑。

我在斩仙岭外围找了你很久。陆寒州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积雪直抵耳膜的清晰，后来听说你一个人跑去了内圈，还以为你死在里面了。没想到你活着出来了，还混进了听雪斋。你手上拿着仙灵珠、杀了我派去追你的两个人、还在斩仙岭当着我的面把斩仙诀上篇抢走了。你现在混在我宗门里做杂役——你觉得我会让你安安静静地待下去？

叶泠然没有回答。她看着陆寒州的眼睛，在那双冰蓝色的瞳孔中看到了已经成型的杀意。

陆寒州笑了一声。他的灵压骤然释放，天人境中期的灵压在这条雪道上的杂役弟子面前已经算是压倒性的力量。冰蓝色的灵光在他掌中凝聚成一道锥形的杀招，法相天地在同一时刻从虚空中凝出实形——那是一尊通体冰晶凝结的战神虚影，手持冰锥长戟，戟尖直指叶泠然所在的位置。

动手。

叶泠然拔剑了。青冥剑出鞘的瞬间银白色的剑光在漫天冰晶中亮起，她侧身避开了法相长戟第一击的轨迹，剑尖反削向陆寒州的右臂。陆寒州的左掌同时拍出，那道锥形杀招从掌中脱出直取她的面门。青冥剑横挡在身前，剑身上的银丝纹路亮起与那道锥形杀招正面碰撞，剑气与寒冰之力交击的余波将脚下的积雪炸出一个丈余深的坑，叶泠然被冲击力推得倒退数步靴底在雪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她稳住了身形。天人境中期的全力一击虽然强横，可青冥剑在仙灵珠的加持下足以硬扛。三招往来之间她已经测出了陆寒州此刻的全力水准——比斩仙岭外围时又有了一丝精进，但尚未越过天人境后期的门槛。她能打，可问题在于时间和地点。

雪道两侧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陆寒州的法相长戟刚刚再次抬起，东侧的高处已经落下了一道比陆寒州更加浓重、更加冰冷的灵压。李长老的身影悬浮在半空中，冰蓝色的剑袍被风压得紧贴身形，虚神境初期的灵压毫无收敛地铺展开来，将整条雪道上的积雪压平了整整一层。他的目光落在叶泠然身上时那眼神中除了冷意还有一股被触犯后的怒意。寒冰洞的冰窖被人劫走了重要实验品的事显然已经被他锁定在了她的身上。

从我的冰窖里带走了人，还敢留在宗门里？李长老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每一个字都裹着寒冰之力的震颤，好大的胆子。

叶泠然的心沉了下去。陆寒州一个人她还能周旋，可李长老虚神境的灵压压下来的时候，她的护体真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都沉了三分。她转身想朝侧翼的枯树林方向撤离，可西侧和北侧的通道同时落下了两道身影——两位听雪斋的天人境巅峰长老，一左一右封住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雪道的起点处也出现了第三位天人境巅峰，正缓缓走来堵住了她返回广场的方向。

四人合围。陆寒州站在她正面，天人境中期的法相天地长戟蓄势待发；李长老悬在东侧高处以虚神境初期之力封住了她高空和东面的所有退路；西、北、南三个方向各有一名天人境巅峰长老占据了出口。她被困在了这条不过数十丈长的雪道中间，四周全是高出她当前修为的敌手，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她的指尖凝出了雷仙指。三道苍青神雷从云层中劈落击向李长老的方向——她知道陆寒州可以周旋，可李长老的虚神境灵压是最大的威胁。神雷落下的速度极快，可李长老只是抬了一下手掌，一道冰蓝色的光幕便浮现在他头顶将三道神雷尽数挡下。雷光炸在光幕表面擦出一片电弧便消散殆尽，没有伤到他一分。

雷仙指。李长老的面色微动，你居然会这种上古仙术。那就更不能让你走了。

他的五指张开朝下一压。虚神境初期的灵压凝成一道实质的冰蓝光柱从高处砸下，叶泠然以飞仙踏空的身法从光柱的落点闪避了三丈，光柱落地时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轰出一个三丈深的大坑。她刚站稳身形，西侧的天人境巅峰长老已经一掌拍来，她以缩地成寸瞬移避开，落点刚落地便被北侧长老的冰锥从侧面扫中，护体真元碎裂了一层。她被迫以青冥剑横挡，剑身被冰锥砸出一道明显的震颤。

陆寒州趁她分神之际法相长戟从侧面斩来，戟刃裹着冰晶切向她腰腹。叶泠然的身外化身在同一瞬间从本体分裂而出，虚影挡在了长戟斩来的路径上。戟刃切入虚影的那一瞬将虚影撕碎了大半，可那短暂的阻隔已经让叶泠然的本体借势后撤了数丈。她后撤的同时青冥剑反手削出，一道银白色的剑气斩向陆寒州的法相天地——剑气划过冰晶战甲的表面留下了一道深痕，陆寒州的法相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本人面上的从容也终于沉了几分。

你还在挣扎。陆寒州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他调整了法相天地的位置与北侧长老形成了新的夹击角度，你以为你还能跑得掉？

叶泠然没有答话。她的呼吸已经急促了许多，真元的消耗在四名对手的轮番压制下越来越快。圣光护体的纯白光膜在她体表重新凝出覆盖了全身，可光膜在虚神境灵压的持续侵蚀下不断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她在四人合围的间隙中连续释放了三次雷仙指，每一次都被李长老的冰蓝光幕化解了大半威能，剩余的雷电落在天人境巅峰长老的护体真元上只能让他们后退半步。

她试着突破北侧长老的封锁。缩地成寸连踏三步，身形在北侧长老的掌风缝隙中穿过，可刚突破了三丈便撞上了李长老从侧面补来的冰柱。那根冰柱粗如石柱，从地面猛然升起撞在她的护体真元上，将她整个人撞得倒飞出去数丈摔在雪地上。她的口中涌出一口血，撑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

她用尽所有招式在拖延时间。缩地成寸连续瞬移让她的身形在四人之间快速穿梭，飞仙踏空的空间穿梭让她从一道攻击的落点滑入空间夹层再从另一个位置重新出现，身外化身的虚影一次次被打散又一次次在短暂间隙中重凝以制造误导。可每一次成功闪避之后她都会被李长老的虚神境灵压重新锁定，每一次重凝虚影都会进一步消耗她所剩不多的真元。仙灵珠的灵力在持续灌注中已经暗淡了大半，她经脉中的灼痛越来越明显，左臂的伤口在剧烈的移动中重新崩裂渗血染红了半截衣袖。

陆寒州的法相长戟第四次横扫而来的时候，她没有完全避开。戟刃擦过她右肩的边缘将圣光护体彻底击碎，冰晶之力穿透护体真元在她的肩膀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踉跄后退撞在雪道侧面的岩壁上，碎石从上方落下来砸在她肩头，她靠着岩壁撑剑站住了。

还能站？陆寒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看你能站到什么时候。

李长老的第二道冰蓝光柱已经在高空中凝聚成形。这一次他加了两分力，光柱的体积比之前粗了将近一倍，下落的速度也快了一倍。叶泠然抬头看着那道即将落下的光柱，手指握紧了青冥剑的剑柄，将丹田中最后一丝真元逼了出来，强迫自己进入了雷仙指·麒麟踏天的催动状态。

天空中出现麒麟的虚影时，陆寒州和李长老的面色同时变了一瞬。那麒麟的轮廓虽然模糊、体型也只有当年白无忧召出的那一头的千分之一大小，可它的气息在降临的瞬间让整片雪道上的空气都凝滞了。麒麟四蹄踏落时，雪道的地面从中央到两侧炸裂开来，积雪、碎石、冰屑被那股冲击力掀飞了数丈高，边缘的三位天人境巅峰长老同时被震退了数步，陆寒州的法相天地被震碎了大半。李长老的冰蓝光柱在麒麟踏击的冲击中碎裂了一角，可剩余的部分依然落了下来，砸在叶泠然身前三尺处，炸开的余波将她整个人掀飞撞上了雪道尽头的石壁。

她在石壁上撞出了裂痕。整个身体从石壁上滑落跪坐在地上，青冥剑从她手中脱落了，插在距离她数尺外的冰面上。她的视线边缘已经开始发灰，呼吸浅而急促，雷仙指的余烬在她指尖跳动最后一丝电光，可她的手腕连抬起来的力气都不够了。

陆寒州从碎冰和积雪中站起来，法相天地被打碎了一次，让他面色微微发白。他看着跪坐在石壁前面的叶泠然，目光中那种从容已经被打断了一瞬，可很快重新凝聚成更冷的东西。你确实能打。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可你现在还能做什么？

叶泠然没有回答。她靠着石壁，眼前的世界在晃动，所有重影都在缓慢地朝一个方向倾斜。她的手指在冰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可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做任何有效的动作了。所有的招式都用尽了。缩地成寸、飞仙踏空、身外化身、雷仙指的三道神雷、圣光护体、天外飞仙的上篇中篇的全部内容、甚至连强行催动的麒麟踏天都用了。她的经脉像被火烧过的枯枝，真元枯竭到底，丹田中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残雾。

她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完了。

李长老的高处掌风重新凝聚，陆寒州的法相天地也在缓慢重铸，三位天人境巅峰长老围拢过来将她的退路再次封死。这一次不会有雷仙指了，不会有缩地成寸了，连青冥剑都脱手落在了数尺之外。她已经把体内每一丝能调用的力量都耗在了这场战斗里，可虚神境加三位天人境巅峰加一位天人境中期的合围，差距太大了。她的身体靠着石壁慢慢往下滑了一点，只剩最后一点力气支撑着她没有彻底倒下去。

就在那道掌风即将落下、所有攻击即将同时降临到她身上的瞬间，她怀中的仙灵珠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那跳动不同于之前温和的灵力共鸣——它带着一种急促的、像是感知到宿主生命气息即将消散后触发的自我保护般的震颤。金色光芒从她怀中猛地亮起，将她的身体整个包裹在一层温润的光球中。那层光球表面的灵纹开始旋转、加速旋转、在光芒的核心形成一个细小的空间漩涡。

李长老的掌风撞在金色光球表面被震散了大半，陆寒州重铸了一半的法相长戟刺在光球上只激起了一圈涟漪便再无法深入，三位天人境巅峰的合击落在光球外围被弹开向四面碎裂。整个金色光球在被完全吸入内部的同时猛地坍缩成一个光点，然后那道光芒从雪道上消失了。

叶泠然的意识在一片温热的金光中浮沉了许久。等她重新恢复感知的时候，身体下方传来了平稳的、柔软的触感，是草地。头顶的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躺在一片草地上，四周是茂密的树林，远处传来湿润而温暖的林间风声，和听雪斋那片终年积雪的冻土截然不同。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手指还能动。青冥剑依然被她握着——不知何时剑鞘重新套上了剑身，剑鞘上的银丝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仙灵珠安静地贴在她怀中，表面的金色光芒已经收敛了，温热的触感从珠体传到她的胸口，像是有人在无声地说着。

她慢慢坐起来，靠在最近的一棵大树的树干上。浑身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可她还活着，她确实还活着。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在叶缝间跳跃如碎金。她闭了一会儿眼，感受着温暖的日光落在面颊上的触感，然后睁开眼看向远方树林间隙中透出的天际线，想着先弄清楚自己到底到了哪里。青冥剑的剑柄在她掌心中微微温热着，像是在说她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