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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审核（第1页）

救出谢云舒的兄姐之后，听雪斋果然乱了一阵。

那种混乱是从底层开始蔓延的。先是负责巡视寒冰洞后侧备道的杂役发现侧门通道尽头的气息不太对劲，他看见守门的老者靠着岩壁歪着头昏睡不醒，铁栅栏门半掩着没有关严，冰窖里空无一人。

消息报上去之后层层传到了李长老的管事弟子耳中，那位管事亲自下来察看了一遍，确认关押的散修已经被人带走了。

没有被入侵的痕迹，没有强行破阵的灵光残留，连通道上的禁制都没有被触发过。人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从冰窖里消失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听雪斋的底层弟子们能感觉到整个宗门内部的气氛紧绷了几分。新弟子被要求不得擅自离开山门范围，杂役区域的通行权限暂时收紧，晚上巡逻的弟子多了一倍，每个出入口都有人把守。外务堂的管事们脸色比平时更难看，有几人被单独叫去问话，出来的时候面色发白，低着头快步走了。张七那几天没有被再派去送寒冰洞的食盒，管事的换了另一个人接手，可叶泠然留意到换上去的那个人眼里多了几分警觉，送完食盒后会站一会儿四处看看，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出现。

没有人怀疑到柳长老这个边缘院落。一个破妄境的新弟子站在杂役堆里和冰湖边的老树下，和那种能从虚神境长老的寒冰洞中悄无声息地救出两人的存在之间隔了太多层认知上的距离。整个听雪斋在查，可他们的排查方向集中在内鬼、叛徒、混入高层的潜伏者。没有人把目光投向山门最边缘最破旧的那片院子。

叶泠然依然每天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她的修为继续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攀升，从破妄境中期到了中期峰值，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摸到破妄境后期的门。柳长老看在眼里，偶尔会在她修炼的时候在旁边站一会儿，看着她的起手式，等她练完一轮之后才开口提点一句——你的剑气收得还不够圆，最后那一下腕子再松半分——然后背着手走开。

那枚暗红色的珠子叶泠然在回到柳长老院子的第二天夜里取出来仔细研究过。她将一缕真元探入珠子内部时，感觉到一股灼热而温和的灵力顺着她的经脉向上游走，像是冬日里握住一块被日头晒暖了的石头。那枚珠子里蓄积的灵力和仙灵珠完全不同——仙灵珠的灵力是平和的、浩大的、适合滋养根基的；而这枚珠子里的灵力带着一种更尖锐的温度，像是有火焰被压缩后凝成了实体。她在黑暗中试着将那股火系灵力引导到指尖时，指尖的皮肤下方隐隐泛出一层极淡的红光，周围的空气微微升温了几度。

这枚珠子也许能在听雪斋的冰系环境中派上用场，可她需要找到更合适的用法。她暂时把它和仙灵珠放在一起贴身收着，两颗珠子紧挨着，一暖一温。

入宗大约第二十天的傍晚，叶泠然和小孟并肩坐在冰湖边看水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那说话声不大可带着一种刻意压低了嗓门依然能让人听清的分寸感，像是故意要让坐在湖边的人听见。叶泠然偏头扫了一眼，三个穿着听雪斋正式弟子服色的人正从山道方向走过来，冰蓝色的剑袍袖口上绣着完整的雪花印记，修为在元道境中期和后期之间。走在最前面那个面色白净、生着一双细长眉眼，目光扫过坐在湖边的叶泠然和小孟时带了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

这就是柳长老那边的人？他对旁边的同伴说，声音不大不小，破妄境中期？破妄境初期？坐在这儿看水，你们是打算把这片湖看到开春然后修为自动涨上去吗？

他的同伴低声笑了。另一人说：陈师兄，你别这么说，人家说不定在参悟什么柳长老传的高深心法呢。看水——多么高深的功法啊，咱们这些正经弟子哪懂这个。

白净面色的陈师兄走到叶泠然和小孟旁边蹲下来，歪着头看了看冰湖的水面，像模像样地了一声：确实好看。这水底下有什么？有鱼吗？还是说柳长老告诉你们水底下藏着什么大秘密？他回头冲同伴笑了一下，同伴又配合着笑了两声。

小孟低着头没有说话，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角。陈师兄的目光落在她攥衣角的手上，又慢慢移到她脸颊上那些没有完全褪去的冻伤痕迹上，嘴角弯出半弧。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来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领着两个同伴朝外务堂的方向走了。走远了之后叶泠然还能听见他们压低了声音在说什么，断断续续飘来的词里有之类的字眼。

小孟等他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微微松开了攥衣角的手指，她低着头望着冰湖面，低声说了一句：……我听说那个陈师兄是外务堂管事的外甥。他看谁不顺眼就可以找借口扣资源，上一次有个师兄得罪了他，连续两个月没领到灵石，后来呆不下去就自己走了。

叶泠然没有回话。她看着冰湖水面薄冰下游过的一道暗流，那条暗流在冰层下走了很长的路才绕过湖心的一块暗礁，绕过去之后流速变快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小孟被外务堂的人叫走了。管事的说她的资源配额需要重新审核，让她去外务堂填一份表。小孟去了一整个上午都没有回来。午时过后叶泠然到外务堂附近找她的时候，看见她正在院子角落里站着，面前摆着一张没写完的表格，表格上面的字迹被涂改了好几处。她旁边那个陈师兄正靠在廊柱上，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账册。他对小孟说：你这里填的修炼进度太笼统了，得写具体点。你练了哪些功法？每天练多久？进展如何？——你好好想想怎么写。

小孟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颤。她是柳长老院子里资质最普通的弟子之一，每天跟着柳长老学的只有基础的看水呼吸法和两套入门剑诀，她写不出具体进展，因为她确实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进展的东西。她在那张纸上涂了又改、改了又涂，纸张被笔尖戳出好几处小洞。

叶泠然在院子门口停了一步。她的目光从小孟发颤的手指移到陈师兄靠在廊柱上闲闲翻册子的姿态上，又移回小孟那张被涂改得凌乱不堪的纸面上。她的目光在小孟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眼睛里没有哭，可那种被逼到了墙角之后的沉默比哭更让人心里发沉。

叶泠然没有走进那个院子。她转身沿着墙根走了，脚步平稳如常。她在当天的杂务中接了一个需要经过外务堂后门才能完成的差事，经过那扇后门的时候她朝院子里扫了一眼——小孟还在那里，陈师兄不知何时走了，只留下小孟一个人站在那张堆满涂改痕迹的桌子前面，握着笔的手依然在微微抖。院门口的石阶上落着一张被撕下来的半页纸，上面写着几行潦草的字，大概是陈师兄让她重写的某份东西。

叶泠然走过去把那半页纸捡了起来收进袖中。上面写的内容是几行简易的杂务记录，末尾签了陈师兄的名字。她只是把那张纸收好，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入宗第二十三天，听雪斋山门周围的热闹渐渐平息了。巡查的密度恢复了正常，外务堂管事的脸色也好了许多，像是搜索未果之后事情被暂时搁置了。叶泠然在夜间再次潜入寒冰洞侧翼的断崖处，确认了那边的防卫并没有升级太多——大概宗门内部已经判定那批散修是自己想办法逃出去的，救他们的内应可能已经离开了。她又等了几天确认一切正常，然后在一次奉命给外务堂送文书的差事中，找到了机会将那半页签了陈师兄名字的纸和另一些杂务凭证放在了一起。那些纸最终落进了审核某批资源配额的案卷堆中。

小孟在那天傍晚发现自己被扣了两个月的灵石配额突然恢复了。外务堂的人说审核有误便没有再多解释。她回到冰湖边蹲下的时候长舒了一口气，双手合拢哈了一口白气，转头对叶泠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她这种在宗门底层待久了的人已经习惯了不会太高兴，可她的眼睛确实亮了一点点。

叶泠然看着她的笑容点了一下头，继续看水。冰湖的薄冰在日暮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淡金色，水下那些细小的暗流在冰层下方无声地穿过又转弯。她感觉到怀中的仙灵珠微微热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这些天她利用夜晚的时间将天外飞仙的身外化身修炼到了可以持续约七息的程度，飞仙踏空的身法也稳定在了三十丈以内的流畅换位。她还缺少一个机会让这些能力真正派上大用场，可机会总是会来的。在听雪斋这种地方，底层的人只要还活着、还能动、还能在冰湖边坐下去，就总会在某一天等到那个需要她出手的时机。

叶泠然从冰湖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碎雪，转身朝柳长老的院子走去。她的步伐平稳而轻，靴底踩在冻硬的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很浅，一阵风吹过就把它们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