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嬷嬷还等着么?去请钱嬷嬷上来。” 闻峋站在床脚,没动。 钱嬷嬷上来了,站在门口,看见她坐着,脸上堆起笑来,说文小姐好些了,太太惦记着呢。 “嬷嬷。”文与霏说,“劳烦你跑一趟。东西,我收下了,谢谢伯母。” “哎,应该的,应该的。” “嬷嬷回去,替我带一句话给伯母。”文与霏说,“大夫说了,我这病,是累出来的,养好了,不伤根本。伯母要是不放心,等我好了,我自己去宋公馆,站给伯母看。” 钱嬷嬷脸上的笑僵住了。 “一个钟头也好,两个钟头也好。”文与霏说,“站到伯母放心为止。” 钱嬷嬷站在门口,张了几回嘴,最后福了一福,说老奴一定带到,转身下楼去了。 门关上了。 她靠在枕头上,喘着气,额头上又冒出一层虚汗。 闻峋站在床脚,一直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搁在床沿上,离她的手不远不近。 “你这个人。”他说,“病得起不来,还要跟人家顶嘴。” 他转身出去了。 她看着床沿上那块手帕。 灰色的,叠得四四方方。 她伸出手,拿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手帕上,一股淡淡的药味。 - 夜里,她常常醒。 醒过来,屋里黑着,从莲趴在床边的小榻上睡着了,打着轻轻的鼾。窗外的雨还在下,落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地响。 她躺着,听着雨。 听着听着,楼梯上有脚步声。 一级,一级,上来,走到她门口,站住了。 门没有开。 那脚步声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然后,又一级一级地下去了。 第二天夜里,又是这样。 第三天夜里,她没有睡,睁着眼睛等。 等到两点钟,脚步声来了,走到门口,站住了。 她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她闭上眼睛。 她烧得昏沉,有一只手搁在她额头上,凉的,指腹有茧。 手要拿开,她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 “松手。”他说。 她没松。 “看清楚,我不是宋持。” “我知道你不是。”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不动了。 “北平那天,在文记,”她攥着那一角袖子,嗓子烧得沙哑,“我说我喜欢他。那句话,是假的。” 黑暗里,他低头看着她。 “我不要你怎么样。你定你的周家,我嫁我的宋家,往后我还叫你哥哥。”她说,“我就是不想你一辈子当那句话是真的。” 说完了,她才觉得心惊胆战,手还攥着,不肯松。 他站了很久。 “文与霏。”他说,“你知道你说晚了多久?” 他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病好了,这话就忘了吧。” 门关上了。她躺在黑暗里,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来问从莲夜里烧到几度,药喂了几回,问完转身就走。那天夜里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 中秋那天,他一早出门,去了周家。 下午,从莲送上来一封信。她月初寄去上海给娘的那一封,原封退回,信封上一行毛笔字:查无此人。 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想哭,但眼泪好像流干了。 娘找不着了。 她闭上眼睛,想,就这样吧,病好了,等宋持回来,嫁过去,站规矩。站十年,站一辈子,总有站惯的一天。 但好像,如此下去,她不能长寿了。 第二天一早,从莲没敲门就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报纸,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惊慌失措。 “小姐……” 是一张《苏州明报》,头版。 天津海关查获宋记私运东洋呢绒二百余匹,冒用英商牌号,货单系伪造。宋记少东宋持已被海关传讯。 底下还有一栏,标题是:宋记未婚妻曾为东洋货作保。 「前年冬,北平学生查抄宋记分号,疑其所售系东洋货。时有北大英文系女生文与霏,立于宋记阶前,当众以己名为宋记担保,学生遂散。文女士系吴县文氏之女,现已许字宋记少东,婚期未定……」 她把那一栏看完了。 二百多匹。冒用英商牌号。货单伪造。 那天她站在宋记的台阶上,手里拿的就是那一沓货单,洋文打的,一张一张,都有洋行的印。她当着满街的学生,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们听,念完了说,我是北大英文系的文与霏,这些货单我看过,是英国货。 学生们散了。 原来……她真的错了。 楼下大门外,有人在喊。她扶着窗框往下看,巷子里站着七八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举着白布条子,布条子上墨笔写着:抵制东洋货,严惩奸商。有人捡起一块砖头,砸在文公馆的大门上,咚的一声。 爹在隔壁屋里,咳得喘不上气,宁伯在喊大夫。 她转身,从衣柜里拿衣裳。 “小姐!大夫说不能下床——” “给我梳头。” - 她扶着扶手下楼,下到一半,楼下大门开了,他从外头进来,手里也攥着一张报纸,西装肩上沾着一点砖灰。 他看见她,站住了。 “上去。” “我去报馆。” “你去报馆做什么?” “登更正。”她说,“那天站在台阶上的人是我,名字是我自己报的。我要登一个启事,说我那天错了,货单是我看的,是我没看出来。我跟北平那天的学生赔不是,跟苏州城里的人赔不是。” “你登了,那些人就会信你?”闻峋说,“你是宋持的未婚妻,你说你不知道,谁信?”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登不登是我的事。”她说,“我不能叫爹躺在楼上,替我挨这些砖头。” 他看着她。她扶着扶手,站都站不稳,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头发散着,几缕贴着面颊。 “我说过——” “你说过。”她打断道,“你说我不该轻易担保,不该——替他担保。你对了,我错了。” 他不说话了。 她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他跟前,要从他身边过去。 他没拦,转身跟在她后头。 “我也去报馆。”他说,“文记要登一个启事,跟宋记划清。” 她一怔。 “文记的货走过宋记的线,伦敦的买家看了报,下个月的订单就没了。”他说,“我去报馆,是为了厂子,不是为了你。” - 报馆在护龙街,二楼。登启事的柜台后头坐着个戴眼镜的编辑,认出了她,脸色古怪,递过来一张稿纸。 她坐下来写。 「鄙人文与霏,前年冬在北平,曾为宋记分号所售呢绒作保。鄙人当日仅凭货单印鉴,未加详查,轻信妄言,致学生受欺,国货蒙羞,鄙人难辞其咎。今宋记私运之事已彰,鄙人愿当众认错,向北平、苏州诸位同胞谢罪。此事系鄙人一人之过,与吴县文氏、文记各厂无涉。」 写完了,她把稿纸推过去。 他站在她身后,一直看着她写。看到最后一句,他伸手把那张稿纸按住了。 “与文记各厂无涉,”他说,“这句划掉。” “为什么?” “文记的启事,文记自己登。用不着你替文记撇清。”他说,“你一个人把事揽下来,叫满城的人都冲你一个人去?” “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没跟她争,拿起柜台上的笔,把那一句划了,划了两道。 编辑看看他,又看看她,收了稿子,收了钱,说明天见报。 - 下楼的时候,她腿软,扶着楼梯的墙。他走在她前头一级,回过身,伸出一只胳膊。 她扶住了。 隔着西装的袖子,他的胳膊绷得紧紧的。 报馆门口停着文家的汽车。宁伯站在车边上,替她拉开车门。 街角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灰布学生装,手揣在怀里。 “文与霏?”他喊了一声。 她回过头。 那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黑的,对着她。 “汉奸婆!” “砰!砰!砰!” 枪响了。 她没觉得疼,只觉得左边肩膀底下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车门上。 街上的人尖叫着跑开了。那年轻人扔下枪,扭头钻进了巷子里。 她顺着车门往下滑。 一双手接住了她。 “与霏!” 他跪在地上,把她抱在怀里,一只手死死按在她肩膀底下。血从他指头缝里冒出来,一下就把他的袖口泡透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