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夜里,她从爹屋里出来,已经过了一点。 楼梯口的灯灭了,楼下黑沉沉的,只有一楼东厢的窗户,还亮着。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窗户。 自从厂子里那一回,他们没再好好说过一句话。早上在饭厅里碰见,他看他的报,她喝她的粥;他问一句伦敦的信译好了没有,她答一句译好了,搁在你桌上。 他再没提过宋家,再没提过她吃不吃饭。 她下了楼。 穿过天井,走到东厢门口,站住了。门缝里漏出一线光,里头有翻纸的声音,一页,一页。 她抬手敲了门。 翻纸的声音没了。 过了一刻,门开了。 他站在门里,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手里还拿着一支笔,看见是她,眉头动了动。 “爹怎么了?” “爹睡下了。烧退了些。” “那你来做什么?”他疑惑。 “巴黎那封信,”她说,“我译好了,明天一早你要带去厂子里。” 她把那张译稿递过去。 闻峋接过来,没看,捏在手里。 “明天早上你搁在饭厅的桌上,我一样拿得到。”他说,“半夜一点,你站在我门口,要说的就是这封信?” 她没答。 她的眼睛越过他的身侧,落在他身后那张书桌上。 桌上摊着一张红纸,一支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还是湿的。 闻峋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又转回来,看着她。 他没去遮。 “正好。”他说,“你替我看看。”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那张红纸,递到她跟前。 红纸上头一行字,写得端端正正:周府中秋节礼。底下一样一样,已经写了七八行。 原来他半夜不睡,写的是这个。 “中秋去周家吃饭,礼不能空着手。”他说,“周太太讲究,单子薄了,要说文家不上心;厚了,又像上赶着。你在北平念了四年书,宋家的妆奁单子都是你自己改的,这一张,你比我在行。” 他就这么举着,等她接。 她接过来了。 头一行,杭缎两匹。爱他汉奸! 她病了三个礼拜。 博习医院的大夫说是湿温,暑气和湿气郁在里头,又熬了心血,烧得一天比一天重。头一个礼拜,她烧得昏昏沉沉,一会儿醒,一会儿睡,醒的时候也认不清人,把从莲叫成娘,把宁伯叫成房东太太。 第二个礼拜,烧退下去一点,人能认得了,可是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抬手都抬不起来,吃一口粥,要喘半天。 他每天来一回。 早上去厂子以前,他进来,站在床脚,问从莲夜里烧到几度,药喂了几回,粥吃了几口。问完了,看一眼床上的人,转身就走。 他不坐。他从来没在她床边坐下过。 有一回,她醒着,他站在床脚,问完了从莲,没走,看着她。 “宋家今天又送了东西来。”他说,“两支高丽参,一盒燕窝。钱嬷嬷亲自送的,在楼下坐着,说宋太太叫她来看看文小姐。” 她看着他,没力气说话。 “钱嬷嬷跟从莲打听,”闻峋说,“问文小姐从小身子是不是就弱,问大夫说没说,这病往后要不要紧,伤不伤根本。” 从莲站在边上,眼圈都红了。 “伤不伤根本。”从莲说,“宋家要问的,是这个。” 她躺在枕头上,看着帐子顶。 伤不伤根本。宋家要的是一个能生养的少奶奶。她病成这样,钱嬷嬷是来看一看,这一桩生意,还做不做得。 “从莲。”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姐。” “扶我起来。” 从莲扶她坐起来,在她背后塞了两个枕头。她喘了半天,才喘匀了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