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了张口想解释,可喉间滞涩,她说不出一句话。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股看不见的巨力将少年带走,少年绝望挣扎,越挣扎离她越远,最终消失了。
黑暗中浮现一张圆胖的脸,阴仄仄盯着她。
悲痛被截停,姜竹惊诧跳起:“阿兄!你长大后咋这么丑?!”
“谁是你阿兄——不是,你说谁丑?!”庄乐正狠狠拍了她清瘦的肩膀,“该走了!”
姜竹给拍痛了,彻底从梦中清醒,茫然揉揉眼:“噫,阿兄怎又变顺眼了,很有福相,能成大事哎!”
“油嘴滑舌!”庄乐正抬手又来一掌,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你方才梦里一直喊阿兄,可你要找的不是阿姊么?而你今夜一直在看姬氏公子,难不成……你想找的其实是兄长,而你兄长,是姬氏公子——”
姜竹慌乱打断他:“您真风趣!”
庄乐正乜她一眼,噗嗤一声笑了:“你倒是敢想!我说的是姬氏公子——身边的护卫!”
姜竹松口气:“也不是。”
庄乐正很好奇,但他更想先把姜竹送出去以免东窗事发,便没再多问,拉着她匆匆离开。
出来时,正值曲终人散。
贵客三两离场。
贵客走正门,乐工走掖门,两道门一南一北,各有一道长廊可通向,长廊间隔着一天井。
月光如银,映得天井如同天河,天河这一端灯烛黯淡,乐人们低头趋步。而对岸灯火通明,侍婢提灯开道,雍容有序,若仙人过路。
一方往南,一方往北。
他走向明处,姜竹步入夜色。
擦肩而过时,她克制住冲动,只用余光回望了一眼。
只一眼,一眼就够了。
姜竹迅速敛眸。
乐正也回头,望着那众星拱月的身影,兀自笑了:“姬氏公子,我有那么蠢么?倒是你小子,真是敢想……”
姜竹跟着笑了一声。
谁听了不笑呢?
姬氏长公子,千金之子、名冠洛京,却在某处不起眼的陋巷里,有个出身寒微的生母,和一个野蛮狡诈的妹妹。
不会有人相信。
最好,也别有人相信。
今夜之后,她会离开洛京,回到楚地,安分地守着娘亲。
今夜之后,她不会再见他,更不会再想他。
姜竹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长廊一眼,廊下衣香鬓影,来客匆匆,有说有笑,却已不是方才那一行人。
心口骤然塌陷,空荡荡一片,有什么要涌上来填补缺口,姜竹按住胸口,咬牙对抗那股汹涌。
她狠下心,决然往前迈步。
身后传来慌张的脚步声:“坏了,坏了!坏事变好事、好事变坏事了!”
庄乐正急切拉住姜竹。
“姬氏公子临行前忽然说姬家缺个善埙的乐工,家主答应送去一人,传你们六人过去依次吹奏!”
方才那一曲里虽只有五人会吹埙,但别的乐工想必也多才,找一个人顶替她应该不难。
但如果可以顶替,乐正就不会来追她了。
果真,庄乐正苦着脸:“姬氏公子身边那护卫记性好,见过一眼的人可三月不忘,他记得你们六人模样!”
姜竹顿生无措。
时隔多年,她变化很大,方才又隔着距离,她根本不必担心被认出,只需担心滥竽充数的事暴露。
可若近了,就不见得认不出了。
要是被阿——那位姬氏长公子认出来,他会怎样?
视如陌路,还是相认?
她要怎么做?再一次狠心推开他么,可相认会不会对他不利?
姜竹想干脆逃走。
可这样会连累庄乐正。庄乐正已急得团团转:“要不……你原地摔一跤,弄伤嘴巴,就不必再吹奏了!”
“倒不必,我有办法。”姜竹苦笑,闭眼深深吸气。
“事已至此,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