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视线拢向同个方向。
贵客人在堂中,声却似从庭中传来,清清冷冷的:“贵府乐工众多,人才济济。”
话语平和,姜竹却紧攥手中陶埙,指骨都泛了白。
不合时宜地,她想起儿时假扮巫童去跳傩戏的旧事,不一会就被家人发觉,抓鸡崽儿似地拎起。
她当众耍赖,坐地恸哭:“隔壁那对兄弟因分家自相残杀。我才六岁,就要兄妹阋墙了吗?”
哭得十分凄惨,好似日日都挨揍,不明真相的乡邻都信以为真,劝家里人别太严苛。
家里人笑眯眯应了,从齿缝里挤出宽恕的话:“乖,回、家。”
满堂金玉璀璨,姜竹却仿佛身处一间破旧小院,分不清今夕何夕,余光望见那华贵衣摆,猛地被拽回当下。
清醒之后,她再去品咂那位公子方才语气,仍品出了微妙的揶揄。
莫非真被发现了?
可看周遭宾客都还笑着,显然不觉得那话中有话。赵君举着酒杯,笑得像才成功下蛋的母鸡。
许是她多心了,姜竹想。
那声音清冷的公子又淡淡添了一句:“其中吹埙者有五,技艺颇佳。”
可堂上堂下吹埙的却有六人,包括滥“埙”充数的姜竹。
完了。
姜竹顿时屏息。
庄乐正也抹了把汗,久闻这位公子精通音律,他只当是虚名,没想到竟连某样乐器有几人吹奏都听得出!
只盼旁人都粗枝大叶些,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尤其赵君。
然而平日粗犷的赵君却难得敏锐,问:“公子言外之意是,有一乐工吹埙技艺火候欠佳?”
那公子并未言语。
赵侯沉下脸,冷厉的目光逐个扫过吹埙的六人,隐有发作之势。
这里不是楚地,礼教等级森严,她绝不能被发现。姜竹慌乱地想辙,一个,两个,她想到第三个法子,那公子才淡道:“乔绝无此意。”
有客人笑着应和:“那便是六人中有五人技艺卓绝喽?赵侯家中的乐工,果真百里挑一啊!”
赵侯转怒为喜,又咯咯下蛋。
本欲让吹埙的六人上前独奏一曲,但卖弄之意也太明显,只好故作淡然地挥挥手,换下批乐工。
躲过一劫,退下时姜竹一路垂着头,到堂外后怕地擦了擦冷汗。
庄乐正也没好多少,甩了一把冷汗,把姜竹拎到角落里:“你险些害死我!幸好那五人技艺甚佳,得亏我教的好……多谢我自个,也得多谢父亲,父亲把我教得好。”
提起家中老父,他对姜竹态度好了些:“你那阿姊呢?可见到了?”
姜竹怔了怔,目光望向宴厅,那里丝竹声声,雅乐阵阵,分明只隔一道回廊,却像隔着千里。
她黯然摇头:“不曾,他应当……被卖到了别处。”
乐正摸着下巴思忖:“我总觉得,你在扯谎。方才你一直低头,对周遭人都不在意,倒是姬氏公子出现时看了一会。难不成你阿姊还是姬氏公子?”
姜竹:“那是男子。”
“但在周国,谁人不知姬氏公子?往日不乏削尖脑袋凑近的,不是想飞上指头的女子,便是自恃有才的男子……”乐正摇摇头,“罢了罢了,父亲的嘱托已成,宴毕我送你出去!老实点!”
庄乐正还未忙完,姜竹回到供乐人休憩的庐舍等候。
许是接连数日没睡好,许是心事已了,又或许……总之身在陌生的地方,她竟还觉得安心。
姜竹靠墙打起盹。
远处的丝竹声已近乎模糊,传到梦里,就成了记忆中楚地的民谣。
“两只小苦瓜,一只卖城南,一只卖城东……岁岁年年,年年岁岁……不复相见。”
“唱什么呢?”
姜竹睁眼,一根长指抵着她额头,点一下,再点一下。
“唱我日后悲惨的命运。”
她拨开那根长指,望见一双含笑的凤眼,笑意温柔似水。
“谁敢卖我妹妹?告诉阿兄。”
姜竹侧过身,额头忧伤地抵着土墙,郁郁哀叹:“你。你去岁说,再不听话就卖了我。”
凤眼倏地收起笑意,目光幽幽:“姜竹,又闯大祸了。”
姜竹双手抱头龟缩,抬起眼,可怜巴巴地瞅着他:“阿兄,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
阿兄板着脸把她拎起来。
姜竹绝望地等着受他训诫,不料他失望地盯她一会,双眼渐红,问的却是:“我说过,我不在乎什么荣华富贵,为何还丢下我?为何?”
姜竹一怔,心中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