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梁先生放心不下,担心县衙会就此结案?”应万初问。 他这话让伍英识很讶异,毕竟秦叔和楚妈妈是对案子一无所知,他们误解在所难免,怎么梁先生也担心起来了? 这个样子,再加上先前梁季伦的表现,实在太反常了。 “梁先生,”应万初适时道,“我有一问,还请解答。” 梁季伦:“请说。” “当年吴阳在秦小姐失踪后被捕,他有伤在身尚未恢复,但那个时候,却能成功逃出县衙大牢,我一直觉得难以置信,可惜的是,英识他们几个当时都不在,我无人可问,所以,对于这件事,梁先生有什么看法?” 伍英识慢慢张了张嘴,“呃……” 梁季伦却十分平静,道:“当初叶冬欢驾车载一对少年男女出城,大人觉得他做错了吗?” “当然没有,”应万初说,“他承受了远不该由他承受的一切。” 梁季伦点头,接着面不改色说:“那当年,我送一个被诬陷入狱、有伤在身的人出城,大概也算不上有错。” 伍英识彻底愣了。 “什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访客 县事大人家的茶可抚慰人心,两盏过后,梁季伦说完了他五年前帮助吴阳离城的故事。 仵作职能需要,他的住处离县衙极近,那晚他外出回家,看见了后门外,伤痕累累、以破席裹着身体躲藏的吴阳。 ——至于为什么千辛万苦逃出大牢后会选择找他求助,吴阳当时回答道:“听说先生你帮了叶家大哥,我……我只能赌您也愿意帮我。” 梁季伦没有让他失望——虽然出自意外,但他并不是一时冲动。 吴阳带着秦小姐私奔确实有错,但他们到底是回来了,叶冬欢已经枉死,以当时那位县事的处事作风,很有可能让吴阳也不明不白地丧命,到那时,秦小姐的踪迹恐怕就真的永远无处可寻了,所以无论如何,梁季伦愿意冒这个险。 “你就那么相信他是清白的吗?”伍英识忍不住问。 梁季伦道:“我知道他的腿伤有多严重,秦小姐失踪后,他还毫无所知地待在家里,直到差兵去抓人。” 这倒是最简单的推论,伍英识无可反驳,又悻悻道:“你之前那么说,我还以为是你帮他从大牢逃出来的。” “我没那个本事,”梁季伦坦然,“不过那时的县衙大牢是什么样,你比我更清楚,吴阳被抓的时候,他姐姐在混乱中往他身上塞了一只银镯子,想着万一到了牢里受苦,还能派得上用场。” “那可真是派上大用场了,”伍英识感慨,“不过没有那个镯子,他不是还有根簪子吗?就是不知道舍不舍得用了。” 应万初淡淡道:“大概不舍得吧。” 伍英识看他一眼,已琢磨出他对梁先生当年所为的态度,是法理不外乎人情,无意追究什么,便思索道:“当时这两个年轻人,到底是真的有情,再年少冲动、为爱私奔——还是秦小姐为了逃婚,才做出这个不得已的选择?” “吴阳肯定是有几分真情的,”梁季伦道,“至于秦小姐,以她当时在家里的处境,也许无论真情假意,她都宁愿选一个未知的前路,也好过等待已知的命运。” 他说出这话,是罕见的语气,伍英识仔细一想,认识五年,还从没有和他如此推心置腹聊过天,不禁十分意外,甚至有一丝感慨。 应万初瞥他一眼,轻声说:“他们已经私奔成功,可秦小姐病在途中,那个时候,是继续奔向自由,还是回城医治,大概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说着,又舒了口气,道:“算了,我们在这里讨论这些,也属无用。” “对,不过,”伍英识看向梁季伦,“那时候吴阳真的没说什么了吗?也许一句随口的话,对我们现在来说都很重要。” 梁季伦:“我知道,我都说了。” 当时前后总共才一个多时辰,他们只顾着赶路,哪有心思聊天。 三下沉默半晌,还是应万初开口道:“好了,梁先生,多谢你愿意坦诚相告,放心,案子尚未查清,县衙不会随意结案的。” 梁季伦淡笑一声,说:“是我要多谢大人宽容。这件事,我已藏了五年,说出来好受许多,如果真的能找到秦小姐、找到真凶,我也就真的能放下一桩心事了。” 伍英识正要说话,外头秦叔忽然敲了两声门,说: “少爷,又来了一位客人,是一位叫春喜的姑娘,她说找伍县丞呢。” “什么?”伍英识愕然。 应万初的神色有些微妙,吩咐:“请她进来吧。” 说罢站起身,“走吧,伍县丞,是找你的。” 伍英识不由扶额。 梁季伦看看他,又看看县事大人的背影,许久,轻轻一笑。 不管从前怎么肆意,春喜这次找到了县事大人家门上,总还是知礼数的,进来后规规矩矩道了声‘好’,才解释说:“打扰大人了,伍县丞不在家里,我就找过来了。” “无妨。”应万初没觉得这理由有什么不对,仿佛伍县丞不在家里,偌大常乐县,他就理所应当该在这里,毫无疑问。 于是和气地说:“请进屋坐。” “谢谢。” 春喜进门,看一眼伍英识,忽又看见了后面的梁季伦,奇怪道:“怎么梁先生也来了?” 梁季伦还没说话,应万初又和气地说:“他也是来找伍县丞的。” 伍英识:“……” 春喜拧着眉,瞟了这几人一眼,有点摸不着头脑。 等到进了屋坐下,她也不客套,直截了当问:“县事大人,伍县丞,我听说,县衙的案子查清了?” 伍英识头疼不已,立刻说:“没有的事啊。” “是吗?”春喜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人家说得很真,说什么忠仆杀了逃犯……” “说了没有的事!”伍英识苦口婆心,“我说春喜大小姐,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道听途说了?” 春喜抿着嘴不说话,伍英识这才意识到一句话骂了两个人,忙朝梁季伦说:“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唉!” 梁季伦风轻云淡地拂了拂袖子,不置一词。 春喜则看看梁季伦,又看看有气无力的伍县丞,最终还是选择将目光投向应万初。 “大人,您说呢?”她问。 应万初朝她微微一笑,不答反问:“春喜姑娘,为何这么在意?” “我……”春喜一时结舌。 “春喜姑娘相信吴阳是被冤枉的,以至于听到他成了被忠仆所杀的逃犯,无法接受,是吗?”应万初慢条斯理地接着说。 春喜愣了愣,又抿起了嘴,并又用那双大眼睛把在座三个看了一遍,发现众人都一副等她开口的姿态,便闷闷地别开眼。 “你们看着我干什么?” 伍英识就知道她有话憋在嗓子里,而且还是很要紧的话,便正容道:“春喜,你知道什么吗?” 春喜仿佛有些烦躁,又有些郁闷,只是沉默不语。 应万初善解人意地问:“春喜姑娘既然是找英识,难道只想对他一个人说吗?我与梁先生可以……” “没有没有!”春喜丧着脸摆手,“跟他说不就等于跟你说?我看现在梁先生和你们也是一伙的。” 梁季伦:“确实。” 伍英识:“……” 春喜便慢慢吐出一口气,低着脸开口道:“吴阳他,每年都回来祭拜我哥哥,头一年我还没发现,第二年特意守着,才撞见了他,把他骂走了。” 伍英识撇了撇嘴,心道那恐怕真是一顿好骂。 “可是他还是年年来,”春喜没好气,“其实他没想跟我解释什么,是我自己忍不住去问的,我问他,秦小姐在哪里,现在好不好。” “他怎么说?”应万初沉声问。 春喜抬眼,认真地说:“他说,他不知道,他没有带走秦小姐。” “还有呢?” “他每年都偷着回来,除了祭拜我哥,也是想打听秦小姐的消息。他说,当年,是秦小姐在家里实在待不下去了,他们才会私奔。我问他什么叫待不下去,他磨蹭很久,才告诉我,秦小姐的爹,要把她送给老头子做小妾,她的哥哥,也……” 伍英识一顿,凛声道:“她哥哥也什么?” 春喜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挣扎片刻,才说:“她哥哥,似乎对她……有坏心。” 伍英识立刻去看应万初,两人眼神相对,心头俱是一震。 无论之前他们如何猜测,现如今听到,仍是震惊,秦小姐和秦扬虽非同母,也是血缘至亲的兄妹,这个秦扬,难道真的…… “总之,他怀疑,秦小姐回家之后,要么就是被那几个真心待她的仆人偷偷藏了起来,要么就是被她爹或者哥哥……给害了,这个害,也许是送给别人做小妾,也许,是真的害了。”春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