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穿衣,洗漱,冥想,默念前一天的功课,赶到广场上练习剑招,上课听讲,提出疑问,搭台切磋,春试秋试,运转灵气,突破境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数十年间,他每天就做着这些同样的事,从外门到内门,从乌境到金境,从普通弟子到首席剑修,从宗门第一到试锋第一。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地方,就如同熟悉自己的身体一般,熟悉何处春天开花,何处夏天结笋,熟悉何处是结界边缘,何处是宗门中心。 “燕师兄……师兄……” 他知道禁地共有五十八种劫后遗留的邪祟精怪,后山的河水冬天也不会结冰,知道山门十年间曾修葺过三次,问道石缺的那一角是师父年少轻狂的杰作…… “醒醒……醒醒……燕策白!” 他慢慢撑开眼皮,视野中巨大的光圈刺激得他不自觉涌出一滴眼泪,随后光晕蓦然黯淡,渐渐消散开去,目光才重新聚焦到面前之人的脸庞上。 头发编成辫子,衣袖洗得发白,眼睛亮晶晶的,像只机灵又谨慎的猫。 对了,他还知道炊堂竹林墙下有个狗洞,偏僻山坡上有间住人的柴房,柴房顶上有他亲手修补的一团灰泥。 这些都是因为…… 因为任妙。 燕策白在记忆中踽踽独行的脚步猛然停顿,紧接着他眼前不断闪回的景象闪烁着消弭,心下日晷忽而光影变换,日月星辰、昼夜时令飞速轮转,万千回忆仿若书本翻页般急遽倒退,直至稳稳落回最后一页——他盯着任妙的眼睛,像是瞬间找到了刻舟之剑,终于从混乱不堪的思绪中尘埃落定,想起了自己姓甚名谁,身在何处。 他看清任妙,像是终于从重复冰冷的日子中得见一抹鲜活颜色,忍不住弯唇笑起来,动作一大却猛地牵扯到胸口疼痛,控制不住开始疯狂咳嗽。 “这是怎么回事?谁把你伤成这样!”任妙大惊,忙不迭伸手去拍他后背,急得跟麻雀一样吵吵嚷嚷,“要喝水吗?服药没有?这是你的血还是别人的血?要不要我驮你去神农阁瞧瞧?要是不能声张,不若我求余心过来看一眼……” 他不咳了,慢慢平复呼吸,只是摇头。 她还不知道,一夜之间,他已然从首席师兄沦为了宗门叛徒,宗内的丹药、治疗,一切的一切统统与他无关了。葛玄离开前那句话实则也是一句咒诀,下令今日将他逐出轩辕剑宗,那他今日之内便必须要走,否则护宗的阵法结界照样会毫不留情将他逼出山门。 可他战毕脱力,满身是伤,最先想起的却是——他答应了今日要送护身法器给任妙。 她马上就要打最后一战了,对阵元思若还有性命之危,这很重要。 任妙那头还在愁眉不展地念个不停:“伤得这么重,你不去医治,好歹也该回屋运功恢复,这时候坐在我屋外一声不吭做什么?也不知道叫我出来,自己在这坐了多久?肩上都被露水沾湿了……” 燕策白没有答话,解开腰上的储物绣囊,引动灵气调出几样宝贝,排开在任妙面前:“玉猬软甲,防刀砍斧劈,防火烫水浸;辟毒丹,管一个时辰,短暂封闭耳鼻,截断中毒通道;沉蛟护臂,可硬可软,刀枪不入,但不防震伤……” “够了够了,”任妙连忙一把将东西收起来,“你是为了送东西给我吗?喏,现在送到了,赶快回吧,我辰时就得到广场上备战呢。” 他沉默片刻,手指一动,面前又跳出一只金灿灿的香炉,一尊精致漂亮的笔洗,任妙忽然想起这是之前自己讨要来的出师奖赏,此刻却顾不上高兴,反倒不由自主愣了一下。 他在做什么?为什么一副……一副不再回来的样子? “你的奖赏,拿着,”燕策白往前推了推,接着抬手拦住任妙又想劝他回去的话头,“其实我来这里……是有话要同你说。” 他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去,看她的眼神忽而变得柔和又坚定,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 他不能就这样离开,他要鼓起勇气面对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清清楚楚同她解释一切,如她所希望的那般,真心实意地和盘托出。 “之前我答应要教习你,的确是别有目的。” 燕策白身上有伤,说话很慢,说一会还需要停一停喘口气,才能继续下去:“我在宗内……无法找到分离魅妖的方法,若我什么都不做,总有一天会被它吸干心头血,不但修为退化,思绪也被牵着走,不知何时便会就此暴死……所以,在看过你以灵气为箭的能耐后,我决心将你教导至内门晋升第一,若你表现出彩,仙盟必会派人观战,你夺魁后自会获得与仙盟中人对话的机会,到那时……” 他猛地喘了口气,低头避开她直勾勾的视线:“到那时……你便可以替我询问破解寄生的法子,好叫我从这控制中解脱出来——这就是我打的主意。” 任妙呆呆听完,抿唇沉默半晌。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也对,她当时就觉得事有蹊跷了,燕策白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明显不正常,而且她不是早已怀疑过他别有所图么,现在终于得到印证了。当然,首席剑修的大师课也不是免费给她白上的,他想解决体内魅妖,这实在合情合理,情有可原,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嘛,他出力,她报答,这很公平。 这应当很公平。 任妙虽然这么想着,渐渐觉得被一只大手揪紧了心脏,慢慢纂成一团,再慢慢皱巴巴地展开,又酸又麻,又痛又痒,那滋味很不好受,且来得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叫她都要怀疑那魅妖是不是不知不觉转移到她身上了。 她忍耐着不表现出任何异样,干巴巴地答道:“如果是这样,我也能理解的……” 燕策白那头忙道:“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叫你帮我,我是为了……我是为了告诉你,我改变主意了。机会是你自己挣来的,只要仙盟之人召见你便是对你青睐有加,金银玉器,法宝法器,钱财宅子,你想问仙盟要什么便要什么,他们爱才惜才,一定会点头同意,不必再……替我打算。” 任妙没想到他会如此说,错愕道:“可这攸关你的性命,你就宁愿把机会给我浪费么?” “不是浪费,”燕策白猛地咳嗽几声,缓过来又重复道,“这不是浪费……只要你高兴,就不是浪费。” 任妙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有一种奇妙隐约的预感,这预感叫她心口砰砰乱跳起来,眼睛不由自主盯着燕策白的脸,感觉他口中即将吐出了不得的话来。 “因为我心悦你——我想看你爬得越来越高,也盼你能一直高兴,我不愿再强迫你、欺骗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本该是浪漫缱绻的剖白,却被燕策白万分艰难地从口中挤出,不但不见甜蜜,反而充满了焦灼不安,“但我从前……我从前因为太过喜爱你,也做了错事……毒发之苦虽然更进一步了,但其实并不需要亲吻来解……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被真心对待,所以我向你认错,希望你能原……” 任妙感到心越跳越快,越跳越急,她几乎听不清燕策白后面在说什么了,耳道里只剩下唿哨般的嗡鸣,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盯向燕策白头顶,看见半空中缓缓浮现出的“100”及一颗跳跃的红心。 燕策白,喜欢她。 是恋慕那种喜欢。 任妙确认了此事,却没有半分欣喜或悸动的感受,反倒有一股无名火冲上心头。 她分明说过他们是朋友,他却觉得她会借面见机会换取金银财宝、贵重法器,所谓的“让她高兴”,却是把她想成如此重利的脾性,觉得她能够自发选择,便不会替朋友着想么?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她清清楚楚记得,为了那个懵懂慌张的吻,她不仅找了个蹩脚借口,还做了许久心理建设,既可怜他被魅妖折磨,又不可免俗地感到心动——所以她的同情、爱怜、紧张局促、战战兢兢都在他游刃有余的掌握中,如此看来,她岂非成了个笑话? 他的爱慕如此重要,那她付出的真心呢? 任妙唰地站起身来,飞快后退两步,像被大钟猛地砸中脑袋,只觉得惊怒交加,晕头转向:“你既然喜欢我……又为什么要这样戏耍我、欺骗我?” 燕策白眼见她忽然大变的态度和显然抗拒的动作,仿佛被兜头浇了一桶井水,好似血液都要被冻结,他下意识伸手去够任妙的手指,明明还隔着不少距离,却被她敏锐感应,接着便像躲避瘟疫似的飞快闪开。 “因为……因为我太喜欢你了,我害怕被你拒绝……太喜欢你,所以忍不住想和你再亲近一些……” 燕策白每说一个字,便心惊地发现任妙眼神更冷一分,巨大的恐慌瞬间袭击了全身,叫他明明张着嘴,却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只能感受着心口再次升起熟悉又强烈的可怖绞痛。 他不是没有做好被任妙质问的准备,但他受这违心的煎熬折磨得太长太久,即便每每与任妙欢笑交谈也心怀愧疚,所以他抱着一丝可怜的期望,希冀能通过主动认错、自发坦承得到她宽宏大度的原谅。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