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她的呼吸忽然乱了。
像做梦的人被什么追着,她短促地喘了两下,被子下的身子翻了个向,变成仰躺。
她的脸从黑暗里转出来,窗帘缝漏进的那点光,正好落在她的下巴上。
潮红,从她的领口开始往上爬。
先是脖子,一片暗红,像被人用热毛巾捂出来的。
接着是下巴,脸颊,额头,最后连耳垂都烧成了绯色。
她的皮肤本来就白,这一红,整张脸像从里面点了盏灯。
汗,几乎是同时渗出来的。
额角,鬓边,颈窝,一颗一颗地冒,顺着她的皮肤往下滚。
她的睡衣领口很快湿了一圈,贴在锁骨上,布料底下的皮肤随着呼吸起伏,亮晶晶的。
她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醒。
是那种被什么从里面推开的睁。
眼皮“唰”地抬起来,两个瞳孔散得老大,黑漆漆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我拿手机的光凑过去,晃了晃。
瞳孔一动不动,一点收缩都没有。
眼球开始发干。
血丝一根一根地浮上来,从眼角往中间爬,像瓷器的裂纹。
过了几秒,她的眼角渗出泪来,不是哭的泪,是眼睛干急了,身体自己逼出来的水,混着血丝,顺着她的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把枕巾洇深了一小片。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烫得我手背一缩。像把手按在了滚水壶的壁上。她的汗黏在我的指腹上,又热又潮。
我抓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心全是汗,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我攥着,像攥着一块从热水里捞出来的布。
这一次,我熟多了。
我知道这阵子会过去。
我知道她不会有事。
可我的心脏还是跳得又快又重,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不是慌,是另一种东西——我看着她在这团潮红和汗里挣扎,等着那团火把她烧成另一个人,烧成我的“女儿”。
她的身子开始轻微地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呃”,像被什么从里面攥了一把。她的脚趾在被子里蜷起来,又松开。
我盯着她的脸。这张脸,我看了十五年。再过几分钟,它会睁开眼睛,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叫我“爸爸”。
这个念头让我下面硬得发疼。
几分钟后,反应退了。
潮红像退潮一样从她脸上褪下去,汗还在流,把枕头湿了半边。
她的眼皮慢慢合上,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屏幕上的字变成了:载入完成。
我擦掉她额角的汗,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她睡着了。睡得很沉。那张脸安静下来,又变回了我妈妈。
我坐在床边,没有走。我在等。
等我的“女儿”醒过来。
房间里的黑一点一点变淡。
窗帘缝里那截路灯光,从东边挪到了地板的另一头,像根极慢的钟摆。
楼上的电视早关了,整栋楼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过去的车,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唰”的一声,又远了。
她的手指先动了。
极轻地,在被子外面抓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接着是睫毛,颤了颤。过了几秒,她的眼睛睁开了。
我屏住呼吸。
她的眼睛转了一圈,从天花板转到窗户,再转到我脸上,停住了。
她的眼神和白天不一样——不是李薇那种温温的、带着笑意的看,是一种怯生生的、刚从壳里探出头来的看。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忽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两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