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意渡入的瞬间,暗红色的禁咒符文便缠了上来,绕成一座极细的磨盘,将几缕剑意绞在当中,缓缓碾磨。
这在从前未曾有过。
林玄言心头一凛,那几缕剑意竟与他生出一瞬的割裂,像是要被人生生从神魂里剜走。
劫灰伏在石栏上,笑声和呻吟搅在一起:“你的剑意,她用得,我自然也炼得。再借我几回,这身子便该由我说了算。”
林玄言不退反进,将剑意催得更急。
识海最深处,邵神韵忽然轻轻拨了一下那道共鸣的弦。
妖力与剑意霎时共振,那磨盘般绞着剑意的符文猛地一滞,被倒卷而回,将劫灰的意识裹住,朝那扇门后推去。
劫灰挣扎起来,嘶声道:“你们压不了我多久了。”
那扇门轰然合拢。
林玄言缓缓退了出来,拉好衣袍。雪地里一时静极,只余两人还未平复的喘息。
邵神韵缓缓直起身,将白裙放下,又拾起雪中的孝布,拍去碎雪,重新覆在上,绕到脑后系好。
她的大腿仍在轻颤,衣下的身子处处留着那人的掌温,面上却已恢复了那副清冷如霜的神情。
“你可以走了。”她说。
林玄言看着她。月光从云隙里漏下来,照着她的一身白衣,也照着她颈后一点未褪的绯红。他问:“你要去南海。”
邵神韵没有回头:“你也要去。”
他沉默片刻,道:“它已经炼了我不少剑意了。再这样下去,我们未必压得住它。”
邵神韵淡淡道:“所以该了结了。殷仰会在南海替它开门。”
林玄言看着她:“你早就想好了。”
邵神韵没有回头:“回你的寒宫去。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空间在他脚下无声裂开,风雪一卷,他再睁眼时,已回到寒宫的庭院里。妖尊宫前,只剩雪地上的几处凹痕,很快又被新雪掩去。
今日的她走在山道上。
今日的她白衣的背影自是素雅贵气,雪白的抹额随着长垂下,末端系着布带,更是清素。
今日的她要去见一个人。
所以那样的美。
这条不算宽敞的山道在她面前却是神道。
神道的尽头,应是墓穴。
只是墓中之人,早已焚骨成灰。
陆嘉静独自一人来到了书房看书,案台上是一盏陶瓷侍女灯。
以她的境界,读书早已不必挑灯,她只是觉得那一点灯蕊很美。
落灰阁虽名落灰阁,书却未沾染一丝灰尘。他们按着不同的类别静静地立在一个个书架上,排成了历史。
陆嘉静行走在书架间,目光随意地掠过那一个个书脊上写下的书名,其中大部分书她都看过,只是许多讲剑的剑经很是生僻,要么她未有兴趣深度,要么根本就没听说过。
陆嘉静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本书上:《剑理双化通说》她觉得书名好生熟悉,稍一回想,便想起了在那个小客栈时,林玄言无意间说起了一段话“山绵延以至远,水慷慨以至深,而剑如水,不求远唯至深。”接着他说“剑当如水。”陆嘉静后来问裴语涵这段话出自哪里,裴语涵想了想,说剑当如水的看法出自《剑理双化通说》。
她本来已经忘了这件事,但是看到书名的一瞬间,又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当时林玄言说的很是风轻云淡,但是越是如此,她便越觉得他话语之中藏着话。
她取下了那本书,摩挲了一下深青色的封面,很普通的书,并没有太过出奇之处。
她带着书来到桌案边坐下,翻开了第一页。
不知为何,触到书页之时,她食指莫名地抖了抖,不问缘由地有些紧张。
她看书很快,本可一目十行,但是心中强烈的预兆让她正襟危坐,难得认真地开始读一本书。
书中偶尔可以看见红色笔迹的标注。
那应该是当年叶临渊翻看书本时候随手写下的。
遥远的记忆里,她隐约还记得那一次和他在剑法与道法上的争论,那时候天下剑术流行两种,一者如千军破阵,流星飒踏,一者如流水张弛,或湍或缓,当时叶临渊喜欢前者,她喜欢后者,还做了许多次点到为止的比试,只是谁也说不服谁。
但是这些在人生路上连小插曲都算不上,若不是她几百年过得太过平淡,或许早就忘了。
人果然是会变的,当年他坚持认为的观点如今也终于改变了。